跑在芳苑的海堤上

芳苑，這個名字像是皇家後花園的地方，事實上卻是一個乾燥炎熱且有沙山之稱的海邊小鄉村。以往所稱「一府二鹿三艋舺四北斗五番挖」，其中的番挖，就是芳苑之古稱，雖說有些不雅，但也道盡此地曾有的繁華，只是韶光易逝，三十年滄海桑田，昔日美人已芳華不在，徒留令人感慨萬千的往事。然而9/23清晨6時許，小鄉村裡，突然間擠進了兩千多名男女老少，不與白首宮女話當年，只為享受跑在充滿野性滋味的防波堤。

6時40分整，槍聲響起之後，大伙踏出起跑線，很快地拉出了一條長龍衝向往南的海堤，等我跑上狹窄的海堤，原來的人龍已像過時的凝結雲般斷成數段，只見龍尾搖擺而不見龍首張揚。這裡的海堤對行人來說並不特別狹窄，但對大型路跑活動來說即稍嫌狹窄，且有些危險性，尤其跑在堤邊的朋友，稍不留意或有些推擠，即可能摔到數米深的堤下，我一向膽子不大，只敢跑堤防中間，且儘量注意身邊跑友的出沒，跑步目的就是為了健康，不是嗎？

                 今晨的起跑點就在芳苑村的百馬峰普天宮，這個以奉祀媽祖為主神的宮廟，居然以浮壁觀音而名聞遐邇，寺廟也以它為神跡而廣傳信眾。昨天傍晚時分，偕內人入廟參拜，曾於此神跡前駐足良久，我對眾說紛紜之神跡之說不置可否，但對國人之包容力卻豎起大拇指稱讚，試想，觀音居然在媽祖廟顯神跡，這對排他性極強的西方宗教觀來說，卻是多麼了不起的包容！我深深希望今晨路跑活動，也能像普天宮出現浮壁觀音那樣，跑出具有無比的包容力，能夠讓落腳於此地的生命力都能獲得一片天地，不管它是先來還是後到。跑著、想著，突然前方跑友腳步慢了下來，接著大伙擠在一塊兒，我還以為是補給水站，等到走近之後，才發現這是一道下海堤的狹窄樓梯，大伙必須一個挨一個走下階梯，跑這種賽道還算首次，反正志在參加不在比賽，眾家跑友也都懷喜悅跑在這裡。

    跑下了階梯，跑上大排水溝旁邊的平面道路，路面寬了許多，可是中臺灣的驕陽也開始發威，心想好久沒在大太陽下跑步了，今晨若不靠意志力很可能會撐不下去，還好我的意志力一向很堅強，雖然此時已渾身濕透，但只要充分補給水分與適當的鹽分，即不致中暑，不中暑即可以撐下起，我這樣告訴自己。跑在排水溝旁，有一項最讓我受不了的東西，就是溝中的異味濃重，異味者臭味也，我懷疑排水溝的上游是否有養雞場或養豬場，否則氣味何以如此濃重！說起養雞養豬場，昨天傍晚初臨此地，搖下車窗想要吸吸鄉村淳樸自然的空氣，猛然陣陣惡臭襲來，令人作嘔窒息，趕緊關上車窗，今晨從旅館開車趕往起跑點，才知道幾座大型養雞場即設在道路兩旁的旱田上。事實上不只這裡如此，過去參加過幾個路跑活動，只要是跑過村莊，大抵都有這種現象，包括梨山馬拉松路經之華岡圓環地區，不但臭氣沖天，甚至還有小飛蠅撲面而來，我告訴自己要習慣它，可就無法克服心理與生理障礙。

                 今晨的補給很陽春，主辦單位早已告訴我們必須自己攜帶小水瓶，因為每五公里才設一個補給站。我有攜帶小腰包的習慣，內藏小水瓶、話梅、餅乾與零錢。方才五公里處的補給站，許多跑友因為找不到紙杯而發牢騷，我則沒有這種煩惱，給自己小水瓶裝滿水再緩緩前出發。跑過一座像是塑膠筏焊造場的地方，從門牌得知我已跑出了芳苑鄉而進入大城鄉。不管是芳苑或是大城，對於像我這樣一位外地來的跑者來說，感受都是一樣，因為同在彰化西南方的濱海地帶，同樣靠著簡單的養殖維生，同樣有狹長的海堤守護著土地。海堤內樹木低矮歪向東方而且歪斜處一團團樹瘤，就像久經勞動的老人家在手腳關節處長出的腫塊；海堤外潮間帶濕濘地的盡頭處插著一排排掛吊蚵殼的竹竿，既是生存的工具也像隔開魚與蚵的圍籬。這裡的養蚵人家在潮間帶築出一條寬約3公尺的水泥路直通前方大海邊圍籬處，特殊設計的拼裝車由於馬達與排氣空高而能於漲潮時行走，尤其是在淒風苦雨時節的夜幕低垂時分，遠方海域一盞孤燈緩緩靠近岸來，雖說有些淒涼之美，但也道盡討海人之戚苦處。此地除了有特殊設計的拼裝車之外，還有一種巨大的塑膠筏，它用十餘支約有20公分口徑的大型塑膠管並排焊接而成，第一次見到這麼大的塑膠筏著實令我大吃一驚，想必是以馬達為動力，因為人力恐無法駕馭它，搭乘這種大型塑膠筏航行於大海想必別有一番滋味，可我不敢輕易嘗試！

     終於來到折返點，看看手錶，時間為7時55分，還算在掌控之時間範圍內，從弘光大學同學手中接過信物，輕聲道謝之後，踩著輕快的腳步往回跑。這時的陽光幾乎已是完全發威了，我不敢稍停腳步，因為怕越來炎熱。來到10公里處的水站，只剩下運動飲料，且因沒有紙杯，致使許多跑者拿著大瓶裝的運動飲料邊跑邊往口裡灌，剩下的就往路邊扔，覺得真是浪費，要是多準備一些紙杯，不就可以省下很多經費嗎？不知主辦單位怎麼想，因為這已是第三次舉辦這項路跑活動了！再繼續往前跑，突然前方一輛救護車飛快而來，原來有跑友不知受傷還是中暑，我祝福並盼他或她安然無恙，再往前跑，又見路邊樹下躺著一位跑友，旁邊圍著幾位跑友，有的幫他搧風，有的幫他澆水降溫，還有高聲呼叫請義工同學趕緊通知救護單位﹝約過了20分鐘才看見另一輛救護車拉著鳴聲呼嘯而來，至盼這位跑者無恙﹞。這就是大熱天參加這種長距離跑步的風險，也是我不在暑期跑馬拉松的原因。跑過了長長的南北向堤防，來到一座東西向海堤，隄邊約有一米寬的陰涼處，我趕緊跑在隄邊陰涼處，就這樣撐了1公里左右，這才想起一路上所見擔任義工的同學，居然沒戴帽子，而在大太陽底下站立多時，真是苦了這些同學。

     最後5公里的道路，有跑友跑平面道路，也有跑友跑海堤，我挑定了海堤，只圖它海風輕拂帶來的涼意，雖有點鹽味與腥味，但總好過平面道路的炎熱，我給它取了名字叫「快車道」，因為在這裡要用跑而不能當步兵。就這樣邊跑邊安慰自己，好不容易看到普天宮的鳳尾型飛簷出現眼前，接著就是站在屋頂上眺望著前方的巨型千里眼與順風耳以及赭紅色宮牆一一呈現，我知道再過不久即可抵達終點。最後一里路回到平面道路，接受最酷熱的考驗，就在口乾舌噪之際，內人出現在距離終點約半里處，這回有救了，喝過她遞來的冰水，再邁開腳步奔回設於廟埕前方的終點線，9時15分踩過終線，今晨21公里花了2小時35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