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跑上了五分山

    每次到基隆不管是參加路跑還是其他公務行程，搭車經過瑞芳時，從高速公路往東望去，一顆乳白色圓球佇立遠方山頭上，即有一股莫名的衝動，想要跑上去。101年10月7日早上終於美夢成真，因為我參加了這場由基隆市忠孝獅子會主辦的五分山馬拉松，我將從基隆暖暖運動公園起跑，翻山越嶺跑向五分山。

    是日清晨4時整鬧鐘響起，我與內人趕緊起床，整理停當正要出門時，突然下起大雨，心想今晨莫非要冒著淒風苦雨跑上山？於是放一件輕便雨衣到置物袋，以備不時之需。還好經過建國南北路，雨停了，只是天仍陰暗。5時15分許，抵達基隆市暖暖運動公園，天色仍是昏暗，山丘上卻是萬頭騷動，眾家好手已陸續到達。6時5分在地方士紳的祝福聲中，我們踏出起跑線，踩著輕快的腳步跑下小山丘，很快地左轉進入基隆市著名的暖東峽谷。今天的路線從運動公園起，途經暖東峽谷，再進入龍門山，進入106縣道後從74.5K處跑進五分山。前面約有一半的路程是以前曾經跑過的道路，例如暖東峽谷，顧名思義，此區既屬峽谷則必然有涓涓溪流，可惜跑著無緣，無法親近那號稱沒有污染且終年清澈見底的溪水。我們在峽谷區繞行一趟，接著轉往龍門山區跑。這雖是一段長緩坡道路，但第一個U字型大轉彎路段卻是陡峭異常，許多跑友放慢腳步，有些甚至改以步行，我則以往日之訓練方式縮小步幅加快腳步，因此還能維持一定的速度繼續往前跑。經過一陣奔馳來到地勢稍平坦東安宮，方才步行的幾位跑友也多加快速度趕了上來，緊接著又是一個接一個髮夾彎而彎道之後都是大斜坡，我早已氣喘吁吁全身溼透，這時才發現今晨天氣真好，既無陰雨也無日炙，希望這不是龍門山現象，因為這裡是茂密的原始林區，山壁與茂林遮蔽天日，沁涼的山風吹拂著溼透的身體，還真有些涼意，我得趁著還有些體力與晨間涼意多趕一些路！

    跑過了那段長緩坡，終於來到一條通往瑞芳的岔路，大伙在義工朋友的指引下，向右轉爬上另一個大坡道，通過一個隘口之後，只覺眼睛一亮，出現眼前者則為豁然開朗的局勢，有道是「山窮水盡疑無路，柳暗花明又一村」，前方山谷的一片翠綠直向遙遠的天際開展，因此顯得格外空曠與開朗，跑入此地感覺上像是逃離了俗世的塵埃、掙脫了名利的枷鎖，所謂鯉魚躍龍門，此地正是龍門山，到了此地，對我而言不是化身成龍，而是找到了更寬廣的襟懷。綠谷的盡頭則是一座座欲與天公比高的群山，我邊跑邊尋找今晨的目的地，那顆高掛山頭的大圓球。邊跑邊看，終於來到此行的第一個制高點，也就是設於山神廟前的補給站，我給小水瓶裝滿了水，也隨手拿了幾瓣剝了皮的橘子，向服務的義工朋友說聲謝謝之後繼續往前跑。今天的補給十分充分而且種類也多，除了水與運動飲料外，還有橘子、香蕉﹝據悉目前價格高昂﹞、海綿蛋糕與小餅乾。說起補給，剛才爬坡時，聽到幾位跑友聊到水對跑友的重要性，也提到我對前次曾發生事故的白海豚路跑過程的描述，我趕緊自首那位作者就是小弟我，也就這樣結識這幾位跑友，而在今晨陪我跑了大半個馬拉松，感謝這幾位熱心的跑友，有緣下一場馬拉松再見！

    跑過了山神廟之後，一路下坡，我也利用這段路程調整進度，希望能在兩小時之內通過16公里的路標。在加快腳步之同時，我想到美國最近大選的種種議題。最近幾年，許多工業國在國際化的比較利益考量下，再加上環保意識抬頭與工資以及土地價格上漲等等，造成許多製造業出走，我們都知道沒有了大型的製造業，當然也就喪失了更多大量創造就業機會的能力，這就是今日美國與南歐高失業率的主因。台灣當然也面臨同樣問題，我們的許多製造業也在不知不覺中溜走了，雖有許多「有識之士」相繼提出服務業取代製造業之構想與做法，更有認為可以利用台灣的好山好水發展觀光事業，這使我想起美國旅遊作家Paul Theroux所寫的「老巴塔哥尼亞快車─從北美到南美的快車之旅﹝The old Patagonian Express by train through Americas﹞」在這本書中，他寫著祕魯是南美洲最窮的國家，也是觀光客最喜歡造訪的國家，這些觀光客大多號稱是學生，但行為卻被批評為「削價觀光客」、「遊手好閒的人」、「流浪漢」與「海盜」，因為他們的對話不外是「那裡的食物最便宜」、「那裡有最便宜的青年旅社與公共巴士」等等與價格有關的東西。他們在祕魯造成的結果，其一為維持低的犯罪率，因為他們會死命保護自己的東西，不讓搶匪得手；其二就是維持低價，因為他們從不給小費或買任何昂貴的東西。對於「觀光飯店能為國家創造就業機會，為國家帶來利益」的說法,Paul持懷疑態度，他甚至認為這種做法只是把國民變為服務生和在廚房洗滌槽忙碌的女工。對於Paul說法，有些我是無法接受，但對於關係著青年學子的未來，我卻無法以偏執之見評斷他，因為我們也面臨同樣問題，我們的製造業出走，我們企求發展觀光服務業替代之，我們的薪資水準卻一直無法提升，因為彼此之間的替代性太高，而我們又有太多這類的供給，想到這些，真讓人憂心忡忡！算了，還是專心跑步，暫時別想那些令人煩心的事！

邊跑邊想，總算跑出了這段產業道路，來到106縣道，此後又將是一段長達8公里的上坡道路，其中3.5公里在106縣道。說起106縣道，我倒想好好介紹它。它原屬台北縣，全長81.981公里，從林口下福里至瑞芳的傑魚里，其中石碇、平溪與瑞芳路段，依山傍水，山形偉峻，有些更是拔地而起大有沖天之勢，綠水清澄絹細長流，卻也蜿蜒曲折而欲與群山共構纏綿悱惻的戀情直到永遠，因此106縣道成為自行車手的最愛，有時更有一些重型機車挾著轟隆隆的聲勢，幾愈驚動山河。我覺得欣賞此地山水風光最好的方法就是慢跑，尤其是在初秋時刻，微微的陽光、陣陣涼風，踩著輕快的腳步向前跑，道路兩旁的翠綠斜峰，像一扇扇鑲著畫布的蓬門，今朝只為君開，密林中啼鳥谷谷，時而間關時而啁啾，嚦嚦鳴聲清脆悅耳，而戛然長鳴者更令人動容。就像今晨此時，雖已8時許，但寬廣的道路上也只有我們這幾位跑友，汽車機車全無，有的只是鳥鳴與跑者之呼吸聲相應，這種天人合一的感覺陪伴著我，直到74.5K處的一個岔道上，義工朋友出現了，他們熱誠地歡迎我們，引導我們跑上通往五分山之路。

五分山位於平溪與瑞芳之間，海拔757公尺，為附近之最高峰。跑進氣象臺的管制大門，我看看手錶時間為8時30分，希望能以40分鐘之時間跑完這段蜿蜒的山路。通過第一個轉彎時，陸續已有跑友回頭了，為不使自己有太大之壓力，我邊跑邊往右方山下望去，只見群山皆在腳下，頓時，唯我獨尊之勢令人飄飄然，這就是為何大人物都喜歡登山的原因，想想雙腳之下的萬山猶如手持朝笏，誰都會不知不覺地醺醺然而道出大丈夫理當如之語！五分山視野開闊，中央氣象局選在此山之巔設置雷達站，也讓五分山因此而成為焦點。我跑過了第一群Z字型山路，在大轉彎處望見那顆高掛天際的白球，座落山頂的氣象站，好像是建於高崖之上的中世紀城堡，既遙遠又孤傲，就像高掛天際的寒星，我還得花費一番體力才能跑上去。氣象局的網站說，在初秋時節跑上五分山，不但能眺望基隆海景，也能觀賞秋芒的浪白，或許來早了些，滿山的芒草只是由綠轉黃，在初秋的季風中擺蕩，就是少了點浪漫的灰白。跑過了滿山滿谷的芒草地帶，再繼續往前跑，所見到則是更為低矮的綠色植被，這使我想起英國作家所寫的「最後的貝都人﹝The last of the Bedu﹞﹞，他說「要在沙漠求生存，就必須學習沙漠的文法，包括風、石子、植物與動物的句法。這是渴的語言，到處都看到生物為了保存水分所受到的壓力，植物都是緊挨著地面，想出各式各樣的計謀來減少水氣的蒸發。」這裡雖不乏水氣，但也因終年強風吹襲，而使植物改變了生活方式，就像彰化西南海邊的茄冬樹，不也因風吹雨打而歪向東邊嗎？是的，人還是要學習適應環境，我也儘量壓低身子，以減少風的吹襲，低著頭縮小步幅，跑過那蜿蜒的山路，終於來到設雷達站大門口的折返點，從服務朋友手中接過信物並說聲謝謝與珍重再見，我要回頭了，此時為9時20分，天空飄下幾滴飛雨，雖然有些擔心即將下雨，但眺望遠方山腳下的基隆市區，朦朧中略帶閃閃金光，而協和電廠的白色煙囪就像海格立斯之柱﹝Pillar of Hercules﹞佇立於海岬之上而欲與天齊，再望望橫臥在前方的群山，由近至遠層層疊疊層次分明，這種海闊天空只有登山客才能有的心境，我終於體會了，難怪古人會說仁者樂山、智者樂水！

下山的路看似容易但也不輕鬆，尤其是對於有些年紀的人，既要擔心摔倒也要注意膝蓋磨損，我一向遵守穩健安全原則，雖見一個個跑友擦身而過卻也維持不動心，就這樣一步一步跑下山，跑上了產業道路，跑回龍門山。11時20分許，忽然聽見山腳下幾聲犬吠聲，我知道我已跑回塵世，跑回喧囂的城市，11時30分回到最後一個也是第一個補給站，負責補給的內人與多位永慢兄弟姊妹給我最熱情的鼓舞，喝過水之後，繼續往前跑，12時3分終於跑上那最後的坡道、跑完最後一里路，踩上終點線的紅地毯，我以5時58分完成自評為最困難的一個馬拉松，給自己完跑紀錄增至65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