蘭陽平原跑馬去－－2008年宜蘭馬拉松參賽記

    12/7早晨，在天色昏暗中，內人開著她的愛車，載著我駛出昨晚寄宿的員工宿舍，趕往三公里開外的宜蘭市運動公園。一路上，只見三兩頭戴斗笠身穿反光背心的清潔隊員，忙在市民起床活動前清理市容，再就是幾家位在路口處早餐店，老闆娘在充滿白茫茫蒸氣的斗室中，為早起的顧客烹煮各式米麵食品。越靠近運動公園，越來越多身穿運動衣鞋、肩背背包的跑友，在人行道上或快走、或小跑，看到這些充滿活力的鄉親、伙伴，原本仍帶著些許睡意的我，突然間腎上腺素分泌激增，頓感心跳加速、全身毛孔肅立，好想打開車門加入他們的行列，成為他人欽羨的一羣！

    7時整，在當地各界領袖與民眾的歡呼中，我們衝出了起跑線，朝向21公里外的三星鄉跑。宜蘭運動公園靠近蘭陽溪，我們跑岀了運動公園之後，跑進了以洋紫荊花作為行道樹的凱旋路，可惜現在不是盛開時節，不然跑在嫣紅的花朵下，可能要平添幾許的風流，也還好現在不是洋紫荊花盛開時節，否則今晨真不知有多少人要敗在熱浪襲人夏末初秋！跑過了花園氣息濃厚的凱旋路，我們右轉跨上浮洲橋，突然間砂石車轟隆隆從後方快速通過，立即在卡車後方捲起一陣陣的堙塵，再往前方道路望去，一輛接著一輛的砂石車來來往往，噪音、灰塵，再加上迎面襲來足以刮破臉頰的東北季風，此時想到的不再是「江南草長群鶯亂飛」的河岸風光，而是「…平沙莽莽黃入天，輪台九月風夜吼，一川碎石大如斗，隨風滿地石亂走…」的走馬川塞外景象，真是苦了我們這些慢跑者！好不容易跑過了蘭陽溪畔的浮洲路，我們跨上了葫蘆堵大橋，這座連接員山深溝與三星大洲地區的橋樑，於民國89年完工通車，橋欄上鑲著12生肖造型，鏤空雕製而成。根據歷史記載，葫蘆堵在清朝時期設有隘口，防堵當時的原住民岀草獵人頭，據悉現在的宜蘭公園內有座獻馘碑，就是記載這段歷史並紀念漢人與原住民此後永遠和平相處的故事。我跑在這座橋上，望著前方飛奔而來的半程跑者，真羨慕他們再有七、八公里即可完成今晨的賽事，哪像我到現在還跑不到四分之一的路程！

    跑下了長長的大橋，跑進了三星鄉地界的深洲大道，這是一條平直的大馬路，道路兩旁與中央分隔島上栽種著高大的樟樹。我一直很喜歡樟樹，不只是因為它曾對台灣的經濟發展奉獻良多，也喜歡它在初春時節新抽嫩芽新葉的鮮綠，為大地帶來盎然生氣，我更喜歡搓揉老葉產生的辛香氣味，據說具有寧神作用，每當夏季傍晚時刻，跑在樟樹滿佈的四號公園，我總喜歡摘下幾片樹葉往手臂腿上搓揉，因為它有防蚊防蠅、止痛止癢的功能。跑在這段寬闊的大馬路上，雖說主辦單位在快車道上設有三角椎以隔岀賽道，但轟隆隆的大卡車與飛馳而過的小汽車仍令人膽戰心驚，我盡可能地往右邊跑，心想回程時應該跑在行道樹外的自行車道上，雖然那裡路況較差，但總比提心吊膽好。跑過了車水馬龍的深洲大道，我們往右邊轉進了著名的上將路，車輛減少了許多，空氣相對地也改善了許多，最重要是此時陽光普照，驅走了早晨的寒意，讓我有更好的心情欣賞沿途風光。這條標號為196號的道路，位於蘭陽平原的中央，我們很幸福，居然能在名聞遐邇的蘭陽平原跑馬！放眼望去，平原的盡頭全是崇山峻嶺，北邊為雪山山脈，南邊則為中央山脈。再把目光縮近至道路兩旁，水田中央爾而出現幾座雅致的住家，四周修竹灌木為籬倒也庭院深深，好一付寧靜祥和的鄉村景象。雪山山脈水脈廣佈，給蘭陽平原帶來充裕的水分，此時水田的稻梗早已清除，勤奮的農人已將稻田整理完竣，就等來春分時節的播種插秧，田水透明如鏡，在陽光下閃爍著陣陣銀光，三兩白鷺鷥佇立田中，或伸雙翅、或舔羽翼，或低頭顧影自憐、或翹首顧盼自雄，我好喜歡這種悠然自得的田野風光。忽聞淙淙聲繼聞嘩啦啦聲響來自身邊，仔細往右方行道樹邊望去，一道寬約半米的水溝流著清澄見底的水，附著在溝底泥沙上的大小水螺歷歷在目，鉤呆與大肚魚悠閒地穿梭於水草間，在台灣我從未在見過這樣乾淨清澈的水溝！望著那平緩的流水，我突然想起多年前造訪的杜邦工業公園，這座位於美國德拉威州威明頓市的工業公園原是杜邦公司的原創地，它座落在小山丘上，靠著一條引導河水的人造溝渠，利用渠水的力量帶動水車再經由齒輪鏈帶，居然在18世紀帶動美國化學工業的發展！

    再繼續往前跑，眼前景色有些變化，路旁田裡出現一畦畦如菜圃狀的寬平土攏，土攏上舖設薄薄的一層稻草，一株株嫩綠如秧苗般的尖細作物穿透稻草層，展現出無限的生命力，啊！那是葱苗，那是三星葱的幼苗！以往颱風來臨前夕，從電視上看蔥農著冒風雨採收的三星蔥，以前在蔥價高漲時期，從電視上看到蔥農抱著笑呵呵的三星蔥，現在一一展現眼前。我喜歡蔥，喜歡它的形狀，白白細細的葉梗帶著嫩綠尖長的葉片；我喜歡蔥，喜歡它的蒜辣味，喜歡用它來炒蛋，喜歡它在煮菜時的提味作用！現在我終於瞭解為什麼這段路取名為上將路，因為它通往三星，只有三顆星才能稱為上將，不是嗎？跑完了上將路，來到一處十字路口，依據交通指揮人員的指示，我們通過十字路時左轉，接著進入一處人口稠密的街道，右邊一座造型典雅木製門面的展館，它就是三星蔥文化館，或許有更多有關三星蔥歷史沿革與烹煮法的介紹，可惜今晨要趕路，另外找個時間再來一探究竟。說起文化館，昨天下午陪內人與另5位跑友連訪宜蘭市內兩個館場，對於充斥著商業氣息的酒文物館，除了吃吃喝喝之外倒也沒留下麼印象，可對台灣戲劇館卻有深刻的感觸。宜蘭是一個移民屯墾區，先民從艋舺經水返腳、八堵，跨過三貂領進入頭城開拓葛瑪蘭，農事之餘，開墾者自彈自唱、自演自導、自娛娛人，慢慢地發展出了現代的歌仔戲，昨天我們在館內仔細觀賞歌仔戲的發展史、生旦淨丑的服飾與臉譜、文武場戲具道具以及戲譜等等文物，萬萬沒想到對歌仔戲著有貢獻者，居然大多是戲班裡的丑角，因為「…是多少磨練和多少眼淚，才能站在這裡…」，不是嗎？

    跑著想著，終於來到設於泰雅大橋前的折返點，21公里跑了2小時32分。接過信物並與工作人員道別，我踏著輕快的腳步往回跑。我之所以說踏著輕快的腳步，因為回程確屬緩下坡，從溝渠的水流方向可知，因此跑起來較為輕鬆愉快。我也利用這段輕鬆的獨跑機會整理一下思緒，或許是在職場太久，或許是在家裡扮演嚴父良夫太久，我總感覺到自己好像戴了面具，不敢以真實的面貌見人，不敢輕易發洩情緒，也不敢嘗試自己很想做的事。今年五月先母辭世，從她安祥地闔上雙眼起，我強忍悲傷不敢哭出來，一直到告別式由我唸感恩文時，唸到一半我放聲大哭，完全宣洩情緒，那時才真正感受到為人子的脆弱！前些日子讀了美國女作家Alice Steinback寫的＜沒有預約的旅程＞，她到牛津大學作一星期地遊學生活，並寫道「牛津生活多像高中生活：小團體各自排擠，浪漫史的傳聞四起，對住宿品質不滿的抱怨連連…我喜歡這一切…因為這一切像非常具有人性」。是的，我們都壓抑自己太久了，我們都自我偽裝太久了，我們都自我防衛太久了，還好這一切都有出口，因為我們參加了慢跑團體，我們在這個團體裡找到了能夠一起歡笑一起瘋狂的好友！想著這些日子來陪著我跑步、唱歌、出遊的好友，想著從結婚以來一直陪伴在我身邊內人，我帶著愉快的心情一步一步往前跑，跑過了綠意盎然的蔥田，跑過了白鷺鷥棲息的水田，跑過了我喜歡的樟樹林，越過了葫蘆堵大橋下的瓜田，回到砂石車呼嘯而過的溪洲路，我忘記了一路奔波的疲憊，只想早點回到體育場。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終點一米一米地靠近，終於在40公里處附近見到內人，喝下她遞送過來的運動飲料，在她的陪跑下，我跑過了最後一段道路，跑進了運動場，在眾家好友的掌聲中跨進終點線，5小時26分，這是今年最好的成績，我給自己今年的馬拉松比賽作了一個Happy Endin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