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已遠颺‧我心留在你這裏 - 跑者留言版

立霧溪的水是我的湘雨

我靜靜地站在中部橫貫公路太魯閣入口處，仰望那面宮殿造型、紅柱黃簷的牌樓，唉！我口裏緩緩吐出一聲嘆息，往事在內心隱隱作痛。
    比起三十年前的印象，石柱不如當年的鮮紅，黃色琉璃瓦片也變得黯淡無光，只有綠色大理石板上鐫刻的書法字體仍然蒼勁如初。
    民國六十九年寒假，我利用工讀所賺得的生活費，報名參加救國團冬令自強活動，挑了費用較為低廉的中橫健行隊，前後有七天的行程，日程長、金額少，適合我的預算。
當年寒流特別地冷，白雪從梨山始，一直下到天祥青年動中心才止，我的鞋底沾滿雪泥。
    清晨，也是最後一天，隊伍背起行囊踏上最後的一段路程，抵達終點太魯閣牌樓時，正是話別的時刻，同學們紛紛拿出相機，以牌樓當背景照相留念。
她是淡江文理學院四年級的學生，我與她相識七日後，也在牌樓前留下一張雙人合照，這時我們才發覺彼此相愛，但是知道得太慢，緊蹙的眉、微啟的雙唇，含蓄的態度能說出口的話不多，感情只能從眼眶內流瀉出來。
    遊覽車分批將我們送達花蓮火車站，於是我與她的最後一眼，成了三十年來魂牽夢縈的思念。

2008年，本來就不願意冒然參加一場力不從心的馬拉松，尤其臨行前看見許錫金醫師持相同理由取消其公子許睿傑的報名，許醫師專業的決定，使我參賽更是意興闌珊，因為非旦公務纏身，突發狀況每每破壞我的練習計畫，我實在沒有足夠時間練跑，週量少到剩下三十公里，這樣的不穩定練習狀況，膽敢參加馬拉松賽，內行人知道簡直就是尋短的行徑。因此10月29日我趕緊上網公告，決定讓出車位給其他需要的跑友。
    次日，事情又有轉變，我還舉棋不定時，突來18尖山太馬領隊翁建益一通電話，他嘀嘀咕咕數落我一番，產生最後臨門一腳的力量，把我踢進太魯閣內。
   10月31日，天亮，我拋開束縛，搭上專車，黃昏抵達太魯閣牌樓，領隊翁建益為大家作賽前叮嚀，我像他腳下的一顆足球，跟著他滾到立霧溪旁，跳著，跳著。

湘雨：
一場大雪紛飛的銀色記憶，事隔三十年了，誰料得到今天我仍健在，且以半百的年紀重回到當初我們合照的太魯閣牌樓，我指尖觸摸著冰冷的石柱，猶然感覺留有妳身上那件紅棉襖的餘溫，我閉目呼吸，清涼的山風飄著一縷妳耳際的髮香。湘雨，遙遠的從前，我仍然捨不得放下心頭七天冰雪的回憶，小心翼翼鎖住這段記憶，妳不曾遺失，而且滋生好多好多的利息，可惜妳從來沒向我提領，原應該交由兩人共同持分，這段記憶逐漸轉變成我個人的豐厚私藏，我不想獨佔，我願意如數點交給妳，但我不知道如今妳人在哪裏？是否跟我一樣，在妳心中，偶而還會想起太魯閣湍急的白色水流？

2008太魯閣馬拉松，18尖山共有38名隊友參加，眾所熟識的阿財並不在此行程成員當中，領隊任務乃遞由米倉將軍翁建益執掌兵符。
    翁大哥狀似歷史故事中那位霸氣的廉頗，一路上用嚴峻的態度帶兵，任誰違反他的規定，絲毫不留情面，先罵再說，從新竹罵到宜蘭，再罵到花蓮，然後再罵回新竹。幸好遊覽車上拼命播放暴力血腥的泰國電影，把大家的情緒轉移到兇手身上，37名山寨兄弟相忍為國，暫時按下性子，委曲求全，沒有陣前叛變。
    18尖山38名自願特遣部隊出征太魯閣，其中一定少不了驍勇善戰的百馬英雄黃竹村，另有老幹也有新秀：張春城、吳振成、莫竹青、張正禮、陳炳煌、祝叔倫、警局洪主任等等，另有一位女將羅金秋。此行得獎希望仍然落在劉健民和吳志昌身上，但是小劉感冒未癒，是否影響實力發揮，有待觀察。劉宗哲誓言破四小時請大家喝美如。南非劉憑實力才敢妄圖誇功，我選擇閉目養神，心中默默祈禱上帝平安放我回家就好。

湘雨：
提著大提袋離開遊客中心，來到空蕩蕩的牌樓前，巨石嶙峋，高聳岩壁蒙上一層薄紗般的草綠。我左右徘徊橋畔，眺望遊客中心，你的倩影烙印在我眼底，但是我伸手觸不到你的指尖。循溪溯源，長春祠、燕子口、九曲洞、天祥，這趟三十年前尋幽路，我跑得好辛苦，若非妳相伴，用輕柔的細語召喚我意志，用甜蜜的笑容充足我的渴望，妳的美貌似有神助之力，默默牽著我的眼睛向前跑，我可能半途而廢了。然而，我更希望這一切不是一場悲苦的幻想，我好盼望回到終點時，青山依舊，人事能夠變回三十年前真實的希望。
    我不曾為馬拉松哭泣，只有嘆息，今天就在牌樓前，想到妳，我臉頰流下了比雨水還大的淚珠。

11月1日清晨微雨，人潮漸漸從遊客中心移往太魯閣牌樓，大會廣播，要求跑者過橋到起跑點集合，台上介紹貴賓主持鳴槍，鮮少人在乎他們致詞說了些什麼話，跑者都引頸人群堆裏尋找熟識的跑友。我故意留步在人潮後端，正巧永慢施宏錡經過，他揚起笑容向我招呼：「你好有想像力，看你的留言很有趣。」奇奇大肆稱讚我，我也熱忱相待。我的腳步遲滯，奇奇帶著我過橋，既以觀光名義參賽，我想留在最後起跑，奇奇告訴我走到牌樓最後面，不需要擠在人群裏，這巧，最後面稀疏幾個人，我硬是碰見一群放山雞，嚇得小母雞、大公雞振翅亂飛。
    我頻頻與茱莉、林長和員外頷首點頭致意，其實深怕他們洞穿我的眼睛，暴露出內心隱藏一位女孩的秘密，我低調的走向另一側以避開放山雞，開跑時送走所有人群，而我還留在原地徜徉，大會主持人用廣播器催促我起跑出發，我略含憂傷地提起腳步踏入紅地毯，清晰聽見晶片感應器發出嗶嗶聲。我用力深呼吸，像一條平疇小溪，緩緩前進。
18尖山太馬賽包租一部新潁的大巴，專車只為一場馬拉松，路程當中沒有安排其他觀光活動，行程非常簡單。去程的遊覽車司機先生好整以暇慢慢地開，陽光雨水輕輕地貼在玻璃窗，風吹不走，喇叭聲也嚇不跑，太陽雨執意陪伴我們一段秋日時光。
    車內，黃竹村與祝叔倫坐在最前頭，緊貼著擋風玻璃，黃竹村是百馬英雄，祝叔倫是初馬波麗士，祝叔倫很沉默，一本他慣常的安靜，今天又特別添加一層夾鍊的封閉，當翁大調查初馬名單時，祝叔倫直直地舉起右手，他臉側向翁大，我彷彿聽見祝叔倫視死如歸的誓言。
吳志昌坐在後段，很難不聽到他高吭的語調，他年紀輕，本事高，活得非常帥氣，但是今天吳志昌說話不如往常的連珠炮，他一定有所保留，或許有心問鼎，抱回一座光榮獎項。
吳振成翹起腳一派輕鬆，我沒在他臉上看過認真的表情，一副玩世不恭的態度，弄得整個悲慘世界還得陪著他發笑。
陳珠修、曾錫經、張正禮眼神充滿自信，羅丞弘則保持一貫無所謂的神情，我與工研院的鄭宗正同坐，彼此簡短問候，對話促進情誼，多少能化解一些賽前的孤單。
心裏頭我不斷地浮現疑問：『這趟路好遠，值得我這樣嗎？』
跟著一群亡命之徒奔向太平洋，又再直搗群山峽谷，我不知道他們要的是什麼，但我看不到海水的藍，望不到天的寬闊，盲目跟隨起舞，我需要這麼辛苦嗎？
假如我問莫竹青，他一定會很兇地回答我：「想那麼多幹什麼！」
於是我繼續感傷、沉默。
起點出發後，我猶豫著腳步不敢大步邁開，感覺到自己再度遠離妳，而妳彷彿還倚在牌樓邊，我怎捨得拋下妳，如同三十年前的揮別，最後一眼的畫面，妳竟成我莫帝里亞尼筆下的一名哀傷少女。
    回過頭去擁抱妳吧，但我情怯遲疑，回頭恐怕又將因失去妳而引起更大的傷痛，即使妳人仍在那裏，但我已經是半百年紀，不再是當時青年小生。
低頭繼續向前，帶著濃濃的愁緒，兩旁的店舖人家熱情呼喊加油，我覷心以對，她們並不知道我心中的苦，我正在想念著一個人。
折返重回牌樓時，我已經側入擁擠的行列，長噓短嘆的跑者不絕於途，我一路孤單的腳步悄悄地懸念著一位佳人，有妳相伴，就像立霧溪的水，一路相隨，但我不會因為自己的孤單而忽略別人的寂寞。
「靠夭，超車怎沒按喇叭！」旁邊的人突然開口對我怒罵。「哦？翁大，失禮，借過，我來了。」

「我姓蕭，名字叫湘雨，你們叫我小雨就可以了。」
「我姓萬，名字叫重山，萬重山。」
「少蓋了，你分明是在開我的玩笑！」湘雨不服地對我的自我介紹提出糾正。
「你不是這個名字，自我介紹要用真實的姓名才對。」
「妳既可以叫〝蕭湘雨〞，為何我不能叫〝萬重山〞？」我故意戲謔她。
「你分明在針對我嘛，故意跟我過不去，哼！」
「誰跟妳過不去？山歸山，雨歸雨，誰犯誰呀？」我提高聲調。
「你就是故意為難我〝蕭湘雨〞飄不過你〝萬重山〞呀？！」
蕭湘雨她是救國團的輔導員，派駐本隊當領隊，副領隊是台北工專五年級的學生，全程由他們兩人帶領我們這個梯隊完成七天的中橫健行活動。
第一晚相見歡，營火晚會時，湘雨主持節目，她限大家用最短的時間背出小隊學員的姓名。營火照耀廣場，火光閃爍在她的臉龐，燦爛極了。
雪是第二天才開始下的，梨山的天空低低的，雲層沒有比較厚，雪片就從松林間飄落，我們攤開雙手迎接雪花，落到掌心很快融化成水滴，學員們興奮莫名，健行隊未曾料到會遭逢台灣難得一見的飄雪，雪花是夜裏夢鄉的情景，夢境成真產生催情作用，六十名男女學員互相擁抱在一起。瞬間我找不到可以擁抱的對像，蕭湘雨望了我一眼，她接納了我，我狠狠地與她抱在一起，然後歡呼高聲歌唱。
她輕快的步伐紮實地踩在雪地，修長的雙腿似乎有著比一般女生更具堅韌的體力，我從隊伍中可以清楚看見她領隊前導時臉上總不曾消失自信的微笑，我對她重新評估，不自覺地漸漸產生愛慕的好感，那個情愫恰似雪花般若有似無，捧在手心瞬間又消失。

我再次推進，趕上後段的跑者，陳篤恭、黃竹村，我非常佩服他們的毅力，趕上他們時，我低調前進，深怕招呼亂了他們的節奏拍子。哦，面前一位紅衣女，賁俊蓮，她陪著一位黃衫客，我打破沉默喊出她名：「賁俊蓮！」她愁眉開展，回報我一個甜美的笑容、深深地笑容，好像累積多年的笑容一次償還給我：「史洪！」再回頭，賁俊蓮即已失去笑容垂著頭行軍，感情上她像是我的妹妹一般親切，我暗自替她著想：『喔！怎會這樣悲慘，賁俊蓮今天可走得遠囉。』
路依然遙遠，踽踽於途的跑者，人人牽腸掛肚的盤算著里程，他們每遇一個補給站，每發出一次哀嘆：「有寶健嗎？」「哇！補給在幹什麼，這麼快寶健就沒了？」
我從旁聽見了，立即打消補給的念頭，繼續往下一站跑去。

湘雨：
山洞絕壁斷崖，激瀑白練濁流，大自然鬼斧神功，我在山水間處處看見上帝模擬妳的臉。我曾經在大禹嶺山莊雪夜裏為妳畫素描，測量妳臉上每一吋比例，端詳妳髮絲的卷曲，妳的鼻樑、妳的娥眉、以及好甜美的雙唇這麼貼近在我眼前，我偷偷望入你的衣領，好勻稱的細頸，好害羞的心跳。妳的輪廓像是金石篆刻，拓印在我腦海的宣紙裏。
抵達天祥了，終於完成半程里數，繞過紅地毯，晶片感應器單調的嗶嗶兩聲。我停下腳步，明知天祥青年活動中心如故，蕭湘雨已不曾再飄入峽谷，我甘願費盡心思佇足觀望，那裏曾經舖設著我們健行隊員張張失眠的空床，半夜滿星斗，心中一壺酒，天一亮就要離別，年幼不知情，這場離別竟暗藏三十年的神傷，堪稱永別！
下太魯閣的回程路，我要更趨近妳，緊緊與妳相依偎。
可是我的痛楚愈來愈難捱，妳的影像離我愈來愈遠，我看見涂宏榮路邊出狀況，他的小秘書不在身旁，翁建益幫忙扶持，翁建益趕我走，不許我藉口休息。
後半段的路程才開始讓跑者嘗試到馬拉松的滋味，越到後面十公里越是教人飽嘗舉步唯艱的真正意涵。這麼多人支撐不下去，我只是百中其一，放棄並不可恥，只是有點可惜，好吧，拿出兩眼發直，視死如歸的精神，征服最後的里程！
前面出現的是我尊敬的張春城，以及工研院女將羅金秋，跑到這個階段，人人都在設法排遣身體的痛苦，跑帶走，忽前忽後一堆人，同是天涯赤子心，打招呼就不用太考究。
「柯老師你怎也用走的了？」張春城從後面趨近我問道：「快到了，你不跑嗎？」
「慢都慢了，不差那點時間，反正來得及。」我頹廢地說。
「那我也不跑了。」老大張春城捨不得拋下我，竟甘願犧牲陪我走路，我的眼淚差點噴出來。後面四公里的路程在顛簸中走入沙卡噹隧道，我宛如走入初生的子宮，安心一個結束，與期待另一個新生。
終於2008太馬的完跑獎牌套在我的胸前，赭色方形的獎牌雖沒有金屬的光澤，但我用了04：55的辛苦血汗換得，當然感覺欣慰。劉蓮菊為我的欣慰表情留下一張記錄。
凡心所願，上帝都會讓它實現。
初次與貓相遇在太魯閣公園，完跑後的狼狽，我正在吞食難吃的飯盒，這時可愛的貓敏捷靈活地出現在我身旁，第一次與貓相遇，我的腳筋隱痛抽動，肢體僵直，思緒遲鈍，我怕貓瞧見的不是文藝美少年，而是髮蒼視茫又耳背的老翁。
整裝回家，從遊客中心走到太魯閣牌樓前等遊覽車，橋頭邊我瞇著眼睛發呆，彷彿回到三十年前的那一天，這一次的告別太魯閣，我決定把三十年的思念一齊傾入立霧溪，讓湍急的溪水流向大海，帶走我對湘雨無盡的思念。

〈2008/11/7史洪〉

編輯者史洪 - 2008-11-07 at 4:11p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