總難當眾教我說愛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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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南下區間車


炎熱的夏季，出門即流得一身汗，很辛苦，我想到卡謬〝異鄉人〞裏的男主角。

為了赴約到南部喬事情，我隨身握著一條小毛巾，不停地擦拭額頭冒出的汗水。搭上火車後頓時感覺舒服多了，以前的普通車平快車都沒空調設備，只有靠吸頂電風扇趨暑，乘客仍然可以感覺到空氣濕熱的煩躁。現代各級火車都有空調，進入車廂車門一關，習習而來的冷氣，常常迫使少數怕冷的乘客必須多準備一件外套披在身上。

區間車廂內的冷氣很過癮，沒多久，我濕透的襯衫很快吹乾了，手上的小毛巾也可收置在背包內了。

我的眼睛望著車窗外後退的景緻，沒多久，搖搖晃晃的身體，悄悄瞇上眼皮。

「各位旅客，后里站要到了…」播音器重複傳出國、閩、客三種語言，車廂門打開，一股35度的熱風先襲捲進來，隨後進來一位高大豐腴的中年女子，穿著白色紗衫，黑色窄裙，腳踩金縷鞋。

我看見她臉上的汗珠，體態窘困地尋找空位，幸好車廂空位很多，她與我斜對面而坐，在坐下之前，我很清楚看見她胸前開敞所露出的美麗胸線。

她的出現，一時驚擾了車廂內的人，原來閉目養神的都張開了眼，無人站立的空間，兩列對座的乘客，眼珠溜轉地尋找安全的視點，我重又閉上眼，復又張開眼，不知所措地從背包內取出小手帕，我被車門外突然而至的熱氣感到一陣暈眩。

火車啟動，車廂內稍微冷靜下來。

對面的女人夾著雙腿，緊緊地保護著她暴露的肢體，渾圓的腿部白裏透紅，但是膝蓋裹有包紮的紗布，紗布內透出黃色藥布的色彩，我心想她可能是近日曾跌倒所引起的創傷吧。

她身上那件因過小而緊繃的白紗衣，似乎吃力地維持著基本的遮蔽，腰部緊縮的關係，她常常需要深呼吸，每一口深呼吸都引起憾動人心的起伏，對於她的處境我感到非常不自在，但受限於車廂的空間，又不得不關心她下一個動作的進展，她把隨身的提包擱放在腳邊，使得鄰坐的先生必須稍微起身挪出足夠的空間給她，緊張頓時鬆解，我看見車廂內的人都鬆了一口氣，畢竟同搭這列長途的班車，彼此還有很漫長的時間共處，說是陌生，卻也有擁有命運的相同交點，這一點關係產生了微乎其微的親密關聯。

「爸爸，外面下雨了耶！」一位國小年紀的小妹妹拉著她的爸爸看窗外，這一聲，提醒了好多人探窗觀雨，「擱有影落雨呢，按著落一下卡久咧才好。」一位老人低低的說。

我拿起手機打給在家的兒子，問他新竹有沒有下雨。

「沒有呀！？」兒子回答。

唉，新竹的高溫才刻正需要老天下一場大雨來消除暑氣，可惜中部下雨了，新竹還沒有等到雨的滋潤，想像乾旱的災情，我心悄然沉了一下。

因為雨，地氣蒸騰起來，每當車進站車門打開的一霎那，我就感覺到滾滾熱氣衝進車廂內，熱氣一來，與冷氣互敵所形成的小鋒面，立刻令人感到不悅，巴不得火車趕快關上車門，趕快遠離車站。

中年婦人的胸口愈露愈低，過多的裸露身體無論如何總是引人側目，以致於車廂內凝滯著熾熱難熬的窒息，幸好她及時發現自己胸前裸裎，適時提高衣襟，使得過於暴露的胸口再度受到理性的掩飾。乘客發現她的動作，也都及時避開眼神，好讓她得以不受拘束的調整自己。

我時而望著窗外，但眼神總剛好越過她燙卷的髮梢，我的眺望並無非禮之意，她似乎也察覺到我的投注，不時與我對望，起初我沒察覺，後來我發現她在看我，我才略感尷尬地把眼神收回來，壓低視點，不巧，又落在她受傷的膝蓋上。她把雙腿往側邊一收，這個動作，意外引來旁人對我敵視，他們像是足球裁判，我看見他們眼睛裏的一張張黃牌，警告意味十足的濃厚，我無辜地仰頭靠在車窗上，打算接受拘禁閉目的處罰了。雨絲浠哩嘩啦的貼在窗面外，幾個小站小到我竟不知其名，我真懷疑是否有人居住在這無名小站，空無一人的月臺根本無人上下車，火車草率的停下又走，司機連鳴笛的號聲都省下了，或許怕驚擾了田野中的白鷺鷥一場不必要的騷動。

我硬著頸部死盯著反側的窗景，打從心眼裏開始瞧不起這列火車的乘客，我用眼梢餘光瞥視左右兩方的乘客，老的老，殘的殘，盡是窮酸的底層人物，這裏沒有上流社會的企業主、沒有年輕帥氣的新貴、沒有衣冠整齊的中產人士、更沒有華貴美貌的職業婦女，這個時段，學生在校上課，公司忙於處理業務，只有幾近社會邊緣的遊民，才會出現在平常時間、無所適事地隨著一列慢車到處晃蕩，這些人非貧即弱，在社會上沒有機會參與決策的討論，手上絲毫掌握不到權勢，因此淪落在這列週一上午開往嘉義的平民火車內，身體發臭，用最經濟的方式去尋禮他們人生的世界，而我不同於他們，至少車內屬我的衣著最體面，燙過的高級襯衫、西裝褲繫著皮帶、牛牌皮鞋、搭配一具尖挺的鼻樑，整體看來，頗有白領階級的模樣，任人看我一眼，便知我有相當的來頭，因此我何必懼怕他們鄙視我的那種吃味眼光。 

    而對面的中年婦人雖然形單影隻，其氣質舉止顯有出眾之處，若依我的經驗判斷，她該曾是榮華一世的貴婦，可能衰於姿色後遭男人的遺棄，晚境才落入坎坷的境地。然而由於她受過奢侈豪華的陶冶，她仍保有起碼的妝扮和嚴謹的貴婦身段，光看她走入車廂時的款款步履，以及坐定之後的蹙眉含情，啟唇若嗔…喔！我的天，她的舉手投足間無不富含時尚女人該有的美儀涵養，真是阿娜多姿，妙不可言。

為什麼我會被她吸引住我的目光？

我自忖：所認識的女性皆為馬拉松運動界的朋友，她們共同特徵恰與這位失愛婦人相反，她沒有她們的剛毅，她的頹喪反而增添幾許女人味，可悲的是，馬拉松女人皆有一副被陽光銘印的粗糙質感，瘦骨如柴的身軀，簡直像是剛害過一場大病，這些都還好，最令人不敢恭維的，便是她們走路的體態，步步皆崎嶇不平，活像剛下床的產婦，難看至極。馬拉松女人早已脫離女人的原性，因此，她令我產生補償心理的好奇。我喜歡她的寬闊體型，以及飽滿的胸脯，就生物學的角度而論，她是一具繁殖力旺盛的成熟母體。

哦，天哪，天意就是不斷創造新生命，使大地萬物繁衍不息，而她，偉大的母體，不就是天意的使者麼？

想到這裏，不由自主地激起我內心的衝動，我唾罵自己，為什麼還無動於衷！

她擁有活過半輩子的成熟心理，她具有無限延續生命的強壯生理，她裡應受到我更完整的敬意，我不該斜眼看她，無禮地把她視為棄婦，我應該站起來，走到她面前，正面表達我對她由衷的尊崇。

幸好只是我一時激動的念頭，我並沒有真正採取行動，畢竟時空不宜，我還需要勇氣。

『她一個人要到哪裏，她要去找誰，會不會下一站，她就要下車了？』我開始擔心她的去留，會是我先下車呢，還是她？喔，短暫的相會埋下無言的結局，這種萍水相逢所滋生的情愫完全沒辦法久藏或珍惜，眼前景物，註定只是我心理的一齣戲。

火車即將抵達台中站，車廂內逐漸忙碌起來，乘客紛紛起身離座準備下車，我張望著她，幸而她仍穩穩地坐著，沒有下車的打算，我鬆了一口氣。

車門打開，上下車的腳步好匆忙，月台邊站滿候車的旅客，魚貫進來，站立的人潮瞬間擋住了我與她的視線，我在大量湧入的人群中探尋她的身影，縫間瞧見她膝蓋包紮的白紗布，我恍然大悟，呀，這一幕似曾相識，正是李察基爾與黛安蓮恩電影「出軌」的畫面，喔，彷彿電影情節的重現，我詫異不已，自己竟在冥冥之中無意識地把中年婦女當作是戴安蓮恩，更可怕的是，我所扮演的是綠帽先生李察基爾，還是誘姦的情夫？

人生在世，每個人都有各自的奇妙旅程，什麼是該遇到的，與什麼是不該遇到的，正所謂的世事難料，任誰都無法預料下一刻的際遇會改變了什麼，這種意料不到的奇遇，往往在計劃行事之外添加變數，這種變數不管您願與不願、幸與不幸，事後多少增加了平淡生活的些許插曲，引人悲歡離合與愛恨情仇的趣味。

火車離開台中站，距離我的終點愈來愈接近，我不時投注她的身影，人群中我看見她又隨意暴露出雙乳，這回露的更低，膚色也更加雪白，我厭惡她的懶散，女人在大眾面前的浪蕩舉止，絕對得不到我的尊重，我深以為意。

過了烏日，下一站將抵達我的目的地─新烏日，雙方約定在高鐵站等候我斡旋，我收拾背包準備下車，意外地發現她也起身而立，我和她竟不約而同的都到新烏日站下車。她走到我身旁來，貼近我，卓然顯出她高挑的體形，旁人一定以為我和她是夫妻，或者是某種親密關係，他們自然而然地把車門的位置禮讓給我和她。哦，聞到她身上醉人的香水，立刻迷惑了我原本堅持的理性，她會摧毀掉我，至少我的清晰冷靜已經產生波動，並且快速混淆，我無法號令她，我坦言無招架之力。

車門打開，我率先下車，她隨後而至，我們同步走向第三號出口，寬闊的高鐵站走廊只有我和她，她全身盈盈的晃動，我感覺得到一股魔力正在誘使我，像吸鐵一般強力的吸住我，我一時脫離不了她，我知道我處境愈來愈危險，我簡直如走在薄冰之上涉險，隨時有掉落深淵的致命危機…

「理事長！」對面一位男士向我招手，「車子在那邊等你。」他將我接走，

「那她？」

「哦不！她不是，只有我一人。」

我回頭望著她，她提著小包，另一隻手調整衣領，她踩著穩定的步伐繼續向前而去，頭也不回。然而她身上的香水飄逸到空氣中，無限地擴張，瀰漫整個新烏日高鐵，甚至飄散到站外，與我同去。〈2009/08/0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