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9年3~4月天南地北哈拉版 - 跑者留言版

                                    今晚我的鞋開口笑

    我的社區多數住著科技人，他們每天都很晚才下班，九點以後陸續看見科技人倦鳥歸巢的形影。今晚原本寧靜的夜，漸漸起風，北方飄來陣陣鋒面的寒意。
    我家樓下的門鈴響了，我人在四樓，懶得應門，我判斷那是兒子仿若凱旋回來的號角。
    門鈴按了再按，顯然不是兒子的作風，該是有訪客上門了。我接聽門鈴電話，不耐地說：「是誰？」
「柯老師嗎？」
是女子的聲音。
「我是，請問您是？」我把放鬆的心情重新整頓起來。
「我是23號林淑芬的女兒。」
    哦，她是我教過的學生，我猜到一半的來由了，該又是媽媽交待她提了什麼小吃送給我。
「阿，請問什麼事呢？」我忸怩作態，佯裝無知。
「柯老師，可不可以請你下來，我家遭小偷了！」她語氣驚懼，我清楚地聽到她的心跳。
「嚇！什麼時候的事？」我緊張了，最近社區連連遭竊好幾起了，住戶有了聯防的觀念。
「現在！就是現在！小偷還在我家裏，請你趕快下來幫忙抓小偷。」
「好立刻下去！」我突然聽到更大聲的心跳，從我胸口彈震出來。
    我好生緊張，家裏只有我和女兒在家，若小偷趁我出門之際，旋又潛入我家，我那頗具姿色的小女可有膽識面對壞人的侵犯？女兒是否能堅持保住貞操？我到她房裏告訴她：
「爸爸現在要出征，壞人已經來敲門，為了守護社區安全，阿爸責無旁貸，並已無可逃避，我不在家的這段期間，妳要保護好自己，檢查門窗鎖緊，萬萬不可開門，注意別讓壞人有可趁之機。」
女兒聽了我的話，整個人手足無措，幾乎驚聲尖叫起來。她跟著我到處亂竄，我則立即著手尋找可資禦敵的武器裝備。
    上一次的竊案發生在我隔壁的律師家，高挑的律師娘與小偷僅隔落地門相對，嚇壞了律師娘美麗的容顏，當天我不在家，律師找我兒子幫忙追捕，兒子有氣無力，只聽律師在旁一直鼓動：「你趕快追上去呀！」我兒子傻傻地回頭望著律師，終於讓竊賊一溜煙，跑得無影無蹤。
    事後據律師娘描述，小偷個頭很小，失風後立即往山上竄逃，行動敏捷，能克服地勢，順間即消失在有黑色相思林掩護的夜色中。
律師家遭小偷觸怒了曾為檢察官的顏面，隔一天律師即喚來鐵窗工人加強門防，律師得意洋洋的告訴我：
「柯老師，我家現在已經是銅強鐵壁了，但是鐵工說，你家的剪刀門很容易被破壞，不保險，小偷下一回可能會到你家喔，你考不考慮順便一起換掉呀？」我傻傻地失笑，沒有答應。
    自從那一次的經驗，我們社區的男人開會決定成立自治聯防隊伍，遇有陌生人侵入，則馬上發動警報，通告社區，所有男人都有義務出動追緝，至少每戶要提供一名役男的兵力。
    社區的決議，女兒不願當花木蘭，兒子則堅守留下香火延續的血脈，我家決定把我推出，我一時啞然，兒子知道我任重道遠，幫我準備各種戰鬥用品，置放在明顯處，只要一有狀況，我立即可派上用場。
    依過去的經驗，小偷大多數是從屋後的山林溜下來，山林上是黑漆一片的相思樹林，坡地長滿比人還高的芒草，一直延伸到屋後，很好躲藏，小偷會先潛伏在芒草裏觀察整排的住家動態，然後選擇下手的對象，由於有黑樹林的掩護，即使敗露了也很容易退場。
「手電筒！後山那麼黑，我需要一把手電筒。」我回過神來，終於有了方向，開始全面武裝，準備與竊賊展開一場纏鬥。
「爸爸，還有棍子！」女兒提醒我。
「不行，太細了，只是樹枝不夠力，我去拿登山杖。」
    抓賊不比抓老鼠，我覺得光靠手上的登山杖仍顯得火力有點不足，無法產生恫嚇的效果，於是我又奔回房內，找到上體育課用的哨子掛上頸。
    臨要出門，我感覺腳下的拖鞋太滑，腳趾露出，跑起來恐傷到腳，於是再爬到五樓健身房換跑鞋，下樓才發現鞋底鬆脫了，一步一開合，    我的步履蹣跚像是黏到口香糖，唉，沒時間，罷了，不能再拖延，將就將就吧，求援的人等不到我一定急哭了。
    在玄關處，我喘噓噓地朝穿衣鏡檢視自己的模樣，登山杖、哨子、手電筒、一張飽受驚嚇的臉孔，活像是一名精神異常的人。
「我出門了喔！」拉一拉衣擺，把服裝整一整，我朝屋內向女兒做最後的一瞥。
    求援的女子站在門外等候我，我看見她哭了，她看見我反而笑了出來，大概是喜出望外吧，在這充滿空恐懼的夜晚，我是化解危機的勇士，她的孤獨完完全全因我的出現而冰釋…她拉著我往她家跑，路上訴說著她發現竊賊的經過。
    與她為鄰十年，我第一次踏入她家大門，媽媽是衛生所護理長，最近才依五五專案剛獲准退休，此時夫妻相偕出遊，只有小孩在家。
「我先到屋後觀察一下，看看小偷是否有退路，我好先去斷他的後路，免得他兔脫而逃。」
    鄰女指示我通道，打開後門讓我到後山，外頭一片漆黑，我打開手電筒往山林照射，竟然亮度不如我的眼光，真他媽的，書到用時方恨少便罷，連嶄新的手電筒初到用時就沒電，可惡死了！
    手電筒沒功能，我直覺把身體彎下來，採匍匐前進的守禦方式，到處都是死角，我必須慎防小偷在暗處突擊我。
「柯老師，有沒有看到什麼？」
    我忍不住回頭噓她：「別出聲！我在找小偷。」
    周圍的空氣就像毒氣逼入我肺葉內，我幾乎窒息。
「我家後窗有沒有被打開？」
「你看小偷是從幾樓爬進來的？」
    鄰女躲在門內往外不停地問我，我真他媽的緊張死了，我什麼也不知道，什麼也沒看到，到現在我幹嘛神經兮兮的到別人家裏抓小偷，不是說有聯防嗎，怎麼只有我一人，整座山那麼黑，我哪有辦法一個人進行搜索？別說抓賊，一隻貓頭鷹就足以嚇死我了。
    山矗立在我面前，以前根本不覺得它高，甚至難能稱之為山，今晚它一夕之間變得高不可攀，遠比我以前的感覺高出許多，我心生畏懼地退回到門內告訴鄰女：「後山太暗了，看不到什麼動靜，我去檢查你房間。」。
    鄰女對我言聽計從，隨即轉頭帶我走向二樓。
    她是我十多年前的學生，今年應有二十來歲了，如花似玉的年華，最禁不起惡魔的驚嚇。在通道內，我看見她身上一襲白紗洋裝，應該是剛下班回到家隨即發現屋內異狀而來通報我，她身上的汗水散發出卸妝前最後一絲香水味。
「別忘了去把後門鎖上。」我提醒她。
「哦？！」她匆匆回頭，又掉頭看我，深怕我遺留她一人。
    之後她亦步亦趨地緊跟在我身後，我小心翼翼地側身登上每一階樓梯，時而環顧上下左右，她愈貼愈近，偶而撞上我臂膀，她用手拉住我的衣袖，我不捨得狠心甩開她，任由她的指頭掐住我。我就像一座山岳，厚實而堅固，足以讓她依靠無虞，然而，我心理一點都不踏實，倘若不是護理長經常饋贈我小禮物，我委實無此義務冒著生命安危來追捕她家的竊賊。
    家中陳設雖不見竊賊翻箱倒櫃的零亂，鄰女信誓旦旦堅持她有聽到可疑的聲音。
    我不疑有它，豎起毛髮，握緊登山杖，準備與竊賊短兵相接的剎那間，給他致命的一擊，我告訴自己，我要勇敢面對這一場難以避免的殊死戰，來證明我不屈不撓的俠義風骨。
    算他倒楣，今晚那斯宵小已無處遁逃，完全被我掌握了，對我而言，捉賊已如甕中捉鱉的容易，我覺得自己執登山杖的右手充滿萬鈞的力氣，想到那賊一定會和我做困獸之鬥，我有把握發揮勢如破竹的威嚇，但是，萬一我遭受到不測，古云：死有重於泰山，有輕如鴻毛。今夜我若橫死鄰舍樓梯口，而非堂堂之飛沙走馬的戰場，那我一生清譽，恐不難想見將毀於街巷之議。便罷，何必在此小小事端逼得雙方非得走上絕路不可。
    於是，我藉口鞋底鬆脫之故，為了萬全，請她陪我回家換另一雙球鞋，好方便做最後的衝刺。
    鄰女聽我如是說，她沒有可以選擇的餘地，迅速溜下樓梯，一溜煙，她已經衝出大門，在戶外等著我。這時，律師正巧騎著機車回來，我攔下律師告訴他：「護理長家遭小偷，這位是護理長的女兒，是她發現的！」
「嚇！什麼時候的事？」
「現在，就在此刻，小偷還被困在社區內，我要回去換雙鞋好抓賊。」
    律師聞訊，緊張的從機車上跌落下來。
「我跟你一起去。」律師說要陪我一起抓賊，卻不等我回家換鞋，一把將我拉進他家。
「美琪！美琪！」律師張皇失措地喊著他太太的芳名，「有小偷，柯老師說現在有小偷，美琪趕快下來，妳要小心！」律師娘匆匆下樓，顧不得衣不蔽體的袒露，花容失色地哀求我的保護，而我豈是趁人之危的小人，我的態度嚴謹而肅穆，大義凜然。律師抓了一支鋁棒，喚我從他家後門上山抓賊。
「我剛剛巡過了，暗摸摸，看不到什麼，沒有發現動靜。」我向律師補充報告。
「我們再上去檢查看看，你看，上回小偷來我家就是從這兒挖我門縫進來的。」律師一身酒味，他如泣如訴的向我傾吐他家兩度被小偷光顧的慘況。
    我恍然大悟，看來我的社區，家家戶戶都缺少一位像我這樣的男人，一位可資提供居家安全的守護神，他們長期活在恐懼當中，而我竟然不知道自己的存在，對他們而言是何等的重要，現在我終於明瞭，何其有幸，我已經成為他們共同的信仰。
    聽完律師的敘述，月亮悄悄隱入西天，我身上的冷汗濕透衣背，引起陣陣哆嗦。
    好，為了滿足律師的需求，我再次進行搜索。
「那邊有人！那個人是誰？」律師看見我家屋後的窗台上有人，他驚訝地提醒我注意，我全身發毛，亮眼一瞧，「阿呀，那是我女兒。」我鬆了一口氣。
    撥開芒草叢，山勢陡峭，我覓無可行的路徑，只得攀附下垂的相思樹枝上去，可是腳步很快就滑落下來。
「柯老師體力好，柯老師能跑馬拉松，這座山對你來說應該根本不算什麼。」律師在我身後使用激將法。
「哦，倒也不盡然，」我停下來喘息，接著說：「跑馬拉松路是平的，這山卻無路，不一樣。」我開始為自己找下台階，「像你，雖然是市長杯羽球冠軍的高手，但是要你打網球可就不一定了囉。」
    律師無言，他索性自顧地拿鋁棒打草驚蛇。
    跌跌撞撞半晌，我根本上不去，「算了，」我說：「說不定小偷爬上頂樓了，我們去檢查五樓頂吧。」
    人聲嚷嚷，鄰居的燈火都燃亮起來，當我們放棄搜索山頂回到社區，好多鄰人發揮守望相助的精神互相走告，大家議論紛紛，於是一夥人分批巡邏社區，此時派出所警車也據報而來，兩位警察到鄰女家入室蒐證，警察把結果告訴大家：「應該是虛驚一場，護理長家中並無任何破壞或遭侵入的跡象，可能未得手就先被嚇跑了。」
    鄰女難為情地頻頻向大家致歉，鄰人安慰她說：「妳是對的，隨時保持警覺性是對的，不管虛實，有任何可疑都應留神。」
「是呀，是呀，多虧有柯老師上山下海驅走壞人，以後不管有什麼事，找柯老師幫忙就對了。」
「承擔不起呀，各位，」我害羞地解釋：
「倘若不是鞋子壞了，我哪放過那小偷！」
    我把鞋脫了，狠狠地甩在地上。

編輯者史洪 - 2010-04-30 at 11:14a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