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次初馬〈UMC〉

文章發表人王坤樹


   
                                第二次初馬


    遠從竹東吹來的微弱山風，夾雜著一股春末的腐敗氣味，徬徨無助徹底瓦解我的動力，我看著紐澤西護欄外，另一車道高速馳騁的汽車川流不止，我準備隨時投身就義，一死了之。


                                        史洪


    起初抱定有跑就好的心態來面對睽違一年的馬拉松，起跑後上了西濱道路，望著此去將可能是遙遙無歸期的鬼魅冥路，我立刻想掉頭回家。可是那條筆直寬敞的快速道路沒有出口，兩側警察猶如閻府牛頭馬面管制森嚴，他們仔細盯住每一位跑者，只准向前，不准回首，我害怕被警察看穿我的懦弱，緊緊躲在來自新竹空軍基地的18尖山隊友Hongdar身旁，幾公里後，遠從竹東吹來的微弱山風，夾雜著一股春末的腐敗氣味，徬徨無助徹底瓦解我的動力，我看著紐澤西護欄外，另一車道內高速馳騁的汽車川流不止，我準備隨時投身就義，一死了之。 

    想著賽前馬丁對我許下的約定，想著起跑前王坤樹給我的三貼擁抱，想著細巧美麗的琉蓮姐相機為我留下可能是生前最後的遺照，想著休息區奇奇兄驚呼我們兩人的相遇，想著今天還沒見到安樂王乃賢一面，我熱淚盈眶，淚絲隨著汗水飛向海潮洶湧的南寮，我不捨終別眼前灰濛的世界……

    每個人都享有一生一次的初戀滋味，倘若不幸多了一次，恐怕那樣的人會失去婚姻的勇氣。

    初馬之後有人削髮為尼，發願不再墮落紅塵，而多數人初馬之後，便與馬拉松結下婚姻般的承諾。

    我從半馬跑起，歷經短短兩年，於2007年仲春便選擇淡出，過著金盆洗腳的平常生活，經年有餘，礙於靦腆的個性，迫使我註定要遭受一場永恆輪迴於萬劫不復之中。逃不掉的惡夢如影隨形，午夜酣睡時，突發式的18尖山響馬嘻笑聲浪襲碎寧靜之眠，總讓我在最疲憊的凌晨淌汗驚醒，宿命所困，時運乖舛，與其逃避，我決定面對恐懼，提刀再度入山為寇。

    復出，卻不復往日的騰騰殺氣，重新開始，身心所受的創傷如鋼釘索骨，加倍烙入我的每一吋筋脈，2008聯電國際馬拉松，南寮到竹東，這條路形同我第二次的初馬，痛苦不已。

    息跑的一年期間，我避開窺探網路上的賽後心得，遠離賽會團辦訊息，顧影自憐保持每天10公里約一小時的慢跑，充其量有達到休閒運動的效果而已，距離馬拉松前的團練里程相去仍遠，因此肌耐力快速流失，短程練習無法支撐長途競賽，但是這樣的休閒慢跑，對我而言極為愉快，每天牆外行人的腳步匆忙，我心情開闊獨步於田徑場內，與老人同速，夕陽長影，黃昏無限美好。 

     怎麼也不敢奢望有一天會再度重返馬拉松盛會，怎麼也不敢想像逃不掉馬拉松魔咒，竟然我有第二次初馬的遭遇。王藍在〝藍與黑〞一書寫道：如果一個人一生只戀愛一次，那是幸福的；而我，只比一次多了一次。 

     若沒有親身經歷，我無法準確告訴你第二次初馬比第一次初馬多了些什麼？汗水、裂筋斷骨、痛苦呻吟、生不如死、悔不當初等等都加倍於第一次的苦楚，這裏我要坦誠說出另一個不足為外人道的悽慘遭遇： 

     起點出發前，大家圍聚在休息區一起塗抹凡士林，我順手挖了一大坨，立刻拉開褲頭伸手往褲內塗抹；記得第一次初馬時，隊上老馬徐金財隊長特別叮嚀我做好長跑前的準備工作，他說：

「凡士林可防燒檔，除了塗布在胳肢窩，以及鼠蹊部位外，男人一定要記得另一個頭部也要塗，曾有隊友因為忽略了男人重要部位，慘遭磨破皮，沿路滴著血回來，差點斷了根，痛苦萬分。」

    我勞記在心，不敢疏忽這件事，跑前大量塗抹凡士林。 

    「哎呀！」我旁邊的隊友對我大聲疾呼：「那不是凡士林。」 

    我嚇住了，回問：「要不然呢？」我畏縮著脖子仔細聽他說下去。 

    「那是涼涼的‧‧‧」隊友滿臉抱歉。 

    頓時，我兩眼茫然，舉目無親，失魂落魄之際，消防局119，遠水救不了近火，我的鳥兒在燃燒，燃燒吧，火鳥！

    誤把辣椒膏當做凡士林，實在是苦了我小兄弟，我慌張地四處觀望，趕緊衝向遊客中找廁所。 褲子內已經燒得一團熊熊烈火，情況非常緊急，我感到肢體快速脹起來，且陣陣刺痛難堪。

    唉！第二次初馬，我好像是個完全沒經驗的新手，還沒跨出第一步，我就已經狼狽不堪。

    一時之間茫然不知所措，我越過馬路閃過人群，快速衝往樹林內尋找隱秘處解套，哇靠！褲內如一炷奧運聖火，火冒三丈，越是急著擦掉，火像燃油一般燒得越旺，磨蹭半晌，竟然消耗掉我第一波寶貴的精力，哎呀，阿彌陀佛，我滿懷羞愧，有辱畢生潔身自愛的努力，自尊轉為悲慟，立刻熱淚盈眶，覺得罪孽深重，竊為自己魯莽所犯的錯誤深感不可原諒，我該鞭笞，我該受罰，我竟以輕浮之舉褻瀆這場神聖的聯電馬拉松，卻換得一個不值分文、模糊不清的生理發洩；然而，從另一面來想，我又覺得可以自我安慰，所有跑者咸認馬拉松為一位此生最摯誠的愛人，既可以為它付出包含生命的一切而在所不惜，我又何足為這點付出感到惴惴不安？這是我第一次將自己的貞操真正獻給馬拉松，我應以此為榮，甚且可以驕傲地大聲告訴所有的人，有誰像我一樣，確實把自己真正的愛無條件奉獻給了馬拉松？

    起跑點樂音響起，貴賓即將鳴槍，我趕回起跑點準備出發，火炬餘燼未熄，我高舉聖火前進，幸有號碼布遮蔽。

    把悲慟化為力量，雙腳必須踏實地為今天的虛無尋找意義，我絕不可再度放縱態度一路輕浮下去，我要求自己爭回顏面，我修正原來玩票的心理，今天聯電馬，我勢在必得了。

    脫離Hongdar的陪跑後，我專心一意地往前跑去，漸漸從後段湧向前方，超越再超越，折返後繼續超越，我顧不得別人的感受，自顧不暇地向前跑，我定了一個新目標，我要隱藏傷痛，不許透露自瀆的敗德行徑，我要帶著尊嚴，帶著喜悅，帶著燦爛的笑容，跑回終點，擁抱那位癡心守候我的家奴─珠輕兒，告訴她我暫別全馬一年後，第二次初馬的驕傲。〈2008/04/18〉


編輯者 史洪 - 2008-04-18 at 8:29p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