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湖新冷為君剪雲縫棉衣

今年12月台北安泰馬拉松將是我的第十馬
回首來時路
歷經千跌百撞無數痛楚
於是累計的第十馬特別具有紀念的象徵意義
我很高興
也很欣慰
在此地能夠認識各位

底下就不麻煩大家
請各位閉目養神
讓我自己回顧我的初馬那一天

《不再相信自己》

─2006金城桐花路跑我的初馬─

黑暗包圍大地，小宇宙內，掩藏不住一顆死亡的白矮星。

一張憔悴的面孔，我浮貼在藍色的鏡面中。

九月西沉，十月東昇。

提起手臂看著腕錶夜光指針，午時一刻，刑期已屆，囚室點燈。

我吸一口氣，向著窗外的秋空俯首這一年的罪愆，沉默的樹林答應接納我的告解，代為祈求上帝赦免我。

離開囚室，晨光尚不及為我送行。我拎著一袋簡單的細軟踏上一部中巴，陳進財警長親自督車，滿車的警務人員如臨大敵的戒護我一人，直接押遣土城浮洲橋刑場。

我試圖跳車，他們以加快行車速率來防制我各種逃亡的企圖。

他們安撫我，刑中會掏出我體內不良的部份組織汰換新品，經過改造，過去的我即將終止，今天過後，我會是一個徹底解構後的完美組合。

據他們口述，我將或是一個毫無瑕疵的基因產品，但也可能因乳酸堆積而造成小小的遺憾，這個遺憾恐或是無法挽救的全毀。

我覺得這些話對我都沒有意義，一點都沒有，因為實驗品對研究者才有意義，而我今天是權充一個白老鼠般的活體實驗品。在他們而言，這場只是一個不計成敗的小小實驗，在我而言，我付出的卻是生命所有的全部。

相信自己並非自大，不信任別人亦非多疑。向來最了解自己的人莫過於自己，縱使經常自我嫌惡，我也從來不相信別人更勝自己。

蟄居這身肉軀已經半世紀，它能搞什麼鬼、做什麼事、有什麼用，我最清楚。它可以吃、可以睡、可以玩，有時偷懶、有時八卦，是有點討厭。但要它負重登高山，要它舉步跑全馬，呵！別以為它萬能，絕不可能。

我和它如此維持信賴保護原則，五十年信守不渝，它合度合宜的表現讓我感覺自信，不曾令我跌破眼鏡，我堅信自己是它最優秀的代言人。

驟然在今年八月，雪山脫胎換骨，它令我刮目相看，接續著十月，金城破繭蛻變，它再度使我瞠目結舌。

我驚訝到無法言語，無言以對。我對外信誓旦旦的推託之詞全變成不負責任的謊言。它令我難堪至極，一連串荒誕不羈的行徑變得令我無法掌握。至此，我已無話可說，無法忍受，五十年來的默契破局，我從此不再相信自己。

詭譎的天氣籠罩出大地一片陰霾，時雨、時晴、又時陰，雖然晴雨多變，可也使得跑者感謝天降福音，得到較為涼爽適宜的氣溫來助跑。

金城桐花盃在城林橋與浮洲橋下的河川公園範圍內開跑。平緩開敞的場地，兩岸橫面寬廣且縱深源長。區內只有近河道的芒草叢內長出幾棵碩大的鹿仔樹，芒草高過人頭，看不到河道嗚嗚的流水。靠近跑道旁的芒草叢清楚可見新修剪過的痕跡。堤岸下盡是光亮一片的草皮和自行車道，其間夾雜幾落籃球場和停車場。

園內車道上隨處有三五成群的老人散步以及兒童腳踏車追逐，籃球場則屬於中學生的勢力。高灘上有模型飛機操控，在天空高低起伏的小飛機發出尖銳的馬達聲。

我從黑暗中抵此，不久後才逐漸轉為白晝，旭陽被烏雲緊緊限制，晨光顯得十分低調，偶而飄來陣陣的細雨。

土城畢竟是個工業城鎮。事實上我對此地感到完全陌生，由於舉頭看不出晨光出處，我頓失辨認方位的能力。遠眺四周，唯較稱頭的景緻是城林橋後的遠景，有四層相疊的藍色山脈連綿，餘均屬泥灰色的工業叢林，以及幾條乏善可陳的鐵路橋與公路跨河而過。橋墩下成就一道人工屏障，可提供大會設置活動舞臺和帆布架休息區。

大會廣播說跑者沿途有美景可賞，然而我的視線卻越不過芒草林，看不到行水區的景色。來回折返途中，我只能低頭看著不同材質的路面直呼：好硬！

樂音鳴奏，發令員開始倒數計時。

我遠遠的排在拱門後頭，看不到起點的熱鬧。

來自南北各地，身穿各式囚衣的跑者有數百之眾，胸前共同別幟一面藍字號碼布，我的編號是「153 」。聚集在擁擠的起跑點，大家互不相讓，甚至我可以看到那些大團體的跑者，姿勢高昂的在眉睫裏輕微的挑起敵意的火花來瞄視彼此。混雜在這裏，我只是一張號碼布，既無明星般的名號，亦非其中翹楚，我在這裏面不過是一具幽靈，沒人會感覺我的存在，所以我的眼神如流浪犬般低迷，無從如那些較受矚目的知名跑者，展現神氣活現的姿態。在這個短暫的集合體裏，鐵漢梟雄比比皆是，人人肌理畢現，皮膚油亮，充滿沸騰的血液，唯獨憔悴的我，一點都發散不出具有威脅力的神采。十八尖山隊友一開始就潰散各個角落，彼此看不到安慰的眼神，氣氛開始緊張起來，我似笑非笑的嘲諷自己：愛來活該。

六點正，燃起一串鞭炮聲響。江河般的人潮洶湧流洩出去，人人低頭按下腕表，紛紛發出一連串細膩的電子聲音。

身穿綠背心的鍾文瑞趨來陪我起跑，鍾文瑞亦提醒我跑慢一點，殊不知跑快的是他不是我，我一時很委屈。他的記錄是屬於前段班的好學生，我知道無須多久，人潮很快就會沖散我們比肩齊步的距離，鍾文瑞也會為自己的前途繼續向前邁開腳步奮力而去，屆時我將孤獨。

大海浮沉，孤舟飄零。渺渺天雲，何處是岸？我心中牢牢記住出發前百信朱文庸先生給我的十字箴言：起跑慢一點，掌握好呼吸。

朱文庸君的一句叮嚀成了一路保佑我平安的偈語，當我意志搖動時，我就喃喃有詞的反覆念著：跑慢一點，掌握呼吸。如同南無阿彌陀佛的信徒。朱文庸君的一句囑咐，竟然神奇得令我如獲神助。於是焉，漫漫長路雖然出現許多體力與意志停看聽的紅燈路口，幸而我都能瞇上眼睛的平安通過。但是，路仍然遙遠，到底我的體力和運氣是否足夠撐到四十二公里？我持悲觀視之。

在桐花太陽雨中奔跑，我很認真的想記住每一張汗水下的臉孔。平常從網路文章裏只識得一些名號，而遇有賽會，他們本尊會出現在各地的馬拉松場合，我期待對他們的認識不僅是文字與成績而已，更希望親眼目睹他們每一個人的風采，透過那一面之緣的眼神接觸，體會其五官布置所流露的氣質，以達成彼此一瞬間心性的交流。我不單歡喜認識他們，我更歡喜閱讀他們的臉譜，看清楚他們生命滄桑的記錄。假如每一張臉如同一幅充滿肌理張力的油畫作品，那在跑場上就等於是逛一處擁有千百件美術大展一樣的豐富。但是想要獲得完整的文與人連結並不容易，往往奔馳中的臉孔經常稍縱即逝。閃爍的陽光，淅瀝的雨，片刻即景留不住的畫面考驗著我的記憶力，因此我跑中更須挪出一份額外透支的心力提供記憶消費。我不停張望穿梭來回的跑者，甚至期待彼此會心的一笑，但是跑者嚴峻的表情經常讓我的微笑落單，這使得我口鼻呼吸得更加急促。

拂曉微光，浮洲橋下，休息區帳外處處人聲鼎沸，全省各路人馬蜂擁而至。我隨同隊伍走進休息區，陳進財選擇永和慢跑隊後面，把新竹市十八尖山紅布條張掛起來，下垂的布條無元氣似的扭曲了幾個字體，以致於看不出隊名。

人群流動中我一眼識見外型顯著的賁俊蓮，她的眼神早已鎖定我。此情從平面的二維轉化成立體的三維，於是互相展露笑容趨近招呼，她同時引來杜家軒與葉力緯與我相見。

盛情招呼後，我眼睛越過人群，清瘦高挑的朱文庸君也遞送來文文的眼光，同時伸出友誼的手。這一握，把新竹與高雄的幾百公里湊得緊緊的十指團繞在一起。那種深厚的情誼真心不矯，雖是初識第一面，卻好像畢業多年後的相聚。朱文庸君為我加油打氣，親切的叮嚀我：起跑慢一點，掌握好呼吸。

第一眼看見力緯和杜家軒，可能由於他們的帥氣令人直覺到他們的一股熱情，可是一轉身我卻又若有所遺的記不起他們的臉。這場紛亂中的邂逅，驚鴻一瞥的印象，教我遺忘得好難過。

堅硬材質的地面，加上處理成原始岩片的粗糙表面，腳掌無法平貼地面，雖已步步為營，跑起來仍顯蹣跚搖晃。我感覺地面反射力量一直擊中腰部，致使左腰出現疼痛感，我害怕得愈加縮小步幅，小心應對。

大會設置的補給站很充裕，補給品的多樣性讓我幾乎忘了時鐘的流連其中，一心只想貪婪的享受。每一站都簡直像辦桌不虞匱乏，我每經過一站總要停下來接受招待。灌飽舒跑，來一杯蠻牛，順便吃兩截香蕉，再抓一把小蕃茄。我告訴自己：吃飽了再上！

臨走之前，我還會眼睛吃冰淇淋的多瞧一眼旁邊抓狂般的啦啦隊。

肚子是撐飽的，意志卻愈來愈消沉，雙腿大蘿蔔也已晒成乾巴巴。汗流浹背，腦子亂了思想，我開始詛咒，這是場怎樣的折磨？

眼前一群好端端的人，行屍走肉似的沒事來此繞圈來回跑，空有過盛的體力，為何不發揮愛心從事社會勞動建設，徒浪費在這浮洲橋下沒意義的跑場上磨地板。我嚴重的否定跑馬精神，抗議跑馬拉松根本就是做愛穿小夜衣，把神聖寶貴的精力浪費在衛生紙上，無助於繁殖的天職，只求個人欲望通管的一時暢快而已。閩南語說得好：「牽豬哥遺失錢，無采小！」馬拉松真是違逆上帝旨意的不倫行徑，這群馬拉松漢不可原諒！『喂，跑步的人，你媽媽叫你趕快回家收衣服啦，下雨囉！』我內心憤憤不平的吶喊著。

本來我就不贊成馬拉松耗費精力而一無所獲。健康跑就好幹嘛玩拼命跑呢？

難道這群人沒一個想透道理，網路上道理說得頭頭是道，說什麼馬拉松與吸毒無異，一旦染癮，不是妻離子散就是散盡家財，跑到一無所有人財兩失，結局還是免不了跑進墳墓裏，空留獎盃映夕暉。然而說歸說，毒照吸，馬照跑，成百上千的不知悔悟、真是糟糕透頂的一群社會廢人！

轉折處有兩座大喇叭放送節奏明快的音樂，跑者聞之立刻提振精神，腳步提高，再次勇健的飛踏出去。效果很好，我無名的惱怒得到暫時的清醒，目標仍未達成。手環信物一圈累積一圈很不方便，我索性丟棄於地。

歷盡千辛萬苦熬過四圈，終於可以邁向終點計時器了。哎喲喂！比起從前種種不幸，我不曾嘗過此般的大浩劫，相較之下，以前的苦難都還算是甜蜜。我的腳步變成鬆脫的戰車履帶，我的鼻孔是被炸開的母艦煙囪，我的胸膛是漏水的潛水艇。我全身無一處不在冒煙，我全身無一處不在燃燒，我是受盡千彈轟炸的珍珠港。投降的念頭不斷閃動，故鄉江東父老的慈祥面貌逐漸暗淡。不行，翁建益是未戰先烈，吳振成已經出局，張煌池又遠遠落在後頭，十八尖山可要靠我，我必須設法挺住最後一線反擊的機會，以安慰陳進財臨陣督軍、翁建益帶傷助陣的精神。

忍著極端的苦楚捱到最後一公里，我如臨終的一刻，此刻我看見青青草原滿地花朵，珠輕兒面帶笑容輕盈的跑來接我，微風中，我又看見朱文庸先生快速的敞開雙手一起來迎接我。這一幕是我對這個世界最後一眼張望與留連，逐漸失去知覺，感覺到一股幸福的疲倦。嗯，我可以含笑閉上疲憊的雙眼了。

一陣靜默，我飛似的飄動起來，雙腳離地，無聲無息。

突然樂聲大作，鑼鼓響徹雲霄，我驚覺已抵達終點前五十公尺。計時器門樓下有一群導航的工作人員指示我用右邊航道降落，我緊急迫降衝過門樓，立刻被安全人員攔抱住，化解我失速的危機。

我熱淚盈眶，我知道我活著回來了，這一切都是真的，工作人員塞給我一些獎勵品更證實我的夢幻成真。我的苦我的悲，一切都已隨風吹。始料未及，我竟然就這樣毫髮無傷的完成了初馬，我套上完賽獎牌，一如戰後英雄，激動得無以復加。從今開始，我不再相信自己從前說過的話。

最要感謝陳進財教練，雖然他鐵面無私的嚴格要求我410完成，而我尚能以425交出成績。第一張照片我要求與陳進財合影。

十八尖山是初馬的搖籃，想跑初馬，請到十八尖山！

我的初馬複合了眾人的加持，特別感謝：

翁建益先生

吳振成先生

張煌池先生

鍾文瑞先生

羅丞弘先生

羅茂源先生

黃竹村先生

黃錦城先生

徐金財先生

張春城先生

吳百豐先生

黃春生先生

吳阿龍先生

范振松先生

以及我的初馬夥伴小劉。

我在練跑期間，感謝您們關心與陪跑，並且受到您們技術上的指導和經驗上的傳授。

謝謝您。

至於內人珠輕兒啟發我跑馬的動機自是最根源的緣由，是她帶我認識十八尖山的朋友，才有隨之發展出來的十八尖山網路故事。

秋湖新冷 為君剪雲縫棉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