擁抱你‧在海水最藍的季節

文章發表人史洪


   ─萬華1980─


夜色蒼茫，無可遁逃，寄人屋簷，我是飄泊首都的異鄉人。 


    我一向害怕台北，害怕那裡人多，每次看見街上行人匆忙的腳步，以及目睹公車在擁擠的車潮裏呼嘯，心跳的節奏跟著砰砰起伏，使我感到莫名的窮緊張。只要火車到了台北，我立即想離開台北，因此我盤算行程，必須在最短的時間內，趕快把事情處理完畢，不待多留片刻，隨即跑步到台北車站，毫不思索，跳上任何一列南下的火車，儘管火車只到樹林，或者只到楊梅，我都無所謂，只要能離開台北就好。 

    今天又因公務搭火車到台北，我臨時起意，提早在萬華站下車。

    陌生之境，恍若隔世，此地曾是我二十二歲時的居所，大理街，中國時報總社對面，黑暗的巷底，住著底層勞工，家庭工廠、幫派、色情、租賃小套房，台北老舊的巷弄內通常是隱匿罪惡的淵藪。

    自幼貧困，出外工讀的日子很辛苦，經濟能力有限，我租了大理街巷底的一棟五樓公寓頂違建小房間，冬天北風呼呼不息，夏日卻有揮不走的高溫，我屈就現實，過著貧乏的生活。 

    與大台北周旋，我的交通工具僅靠一輛90cc的中古機車，很少搭乘公車，白天過華江橋到板橋讀書，夜晚經康定路到西門盯工作。那一年，我辜負寶貴的青春年少，埋沒才華洋溢的天賦及潛能，糟蹋美好的光陰，屈身出賣靈魂，過著低級且無趣的半工半讀非人的歲月，自顧不暇，既無法顧及飽腹，更無安危舒適的考慮，我極度討厭萬華的貧瘠文化，然又得向現實低頭，夜色蒼茫，無可遁逃，寄人屋簷，我是飄泊首都的異鄉人。 

    大理街是我每日打理三餐的廚房，窄小的街道充斥著成衣批發的簡陋服飾店，店內散落幾具東倒西歪的木偶模特兒，經常袒胸露乳的橫陳廊下，老舊的皮膚烤漆斑駁點點，彷彿一具具屍首，給人恐怖的視覺印象。

    整條大理街是成衣批發業聚集的市場，參雜幾間木桶、傢俱、五金行，其間一家小吃店，販賣台式自助餐，大約有燜苦瓜、白菜滷、鹽煎帶魚、地瓜葉、香蒜煎茄等等，簡單幾道菜色可供揀選，食物都煮得爛熟，適合老人家食用，我無可選擇，總是就近方便打發民生問題。

    我瘦弱的身軀寄宿在大理街，人生地不熟，探探口袋，每每僅有幾張小額鈔票、幾個銅板、和一張六十格三十元的台北公車月票卡，區區之數，需營資一個月所費，量入為出，精細打算，過著幾乎沒有未來的生活。

    悶熱的夏季，我光著身體在閣樓畫畫，水彩、油畫、書法，山水中西畫通包，火氣從我的兩眼噴出紅色血絲，滿頭大汗，環顧四週，身處醜陋的萬華市容，我懷疑自己有何能力欺騙別人，用魔術般的夢幻色彩描繪出美麗的台北畫面？

    有時候，我騎著機車，背著畫袋，到中華路中山堂、到南海路植物園、到和平東路師大，到處尋找台北最閃耀的眼睛。

    黃昏而回，我抽出畫板的作品，一張張撕開，揉搓，扔進垃圾桶。

    我不滿意自己！

    夕陽斜照，中國時報上班人潮正湧入大理街，我反向往萬華車站而去，經康定路，機車停在路口，走路進徒步區，到武昌街某家鐘錶公司，為老闆的子女們上家教課。

    夜幕開始低垂，電影街站滿購票的人潮，排隊等電影的人多數是學生情人與社會佳偶，他們花大錢看首映場「克拉瑪對克拉瑪」，我非其族類，顧及省吃簡用的原則，只能在板橋等著看三輪電影。

    這裏是台北的西門町，興旺繁華的都會，不同於萬華的過氣與落沒。我避開路中心的人群，走進對面騎樓下，而皮條客對著每一位單身男子進行推銷靈肉：「保證宅室，幼齒的，先生要嗎？」我是他們的熟識，多數皮條客已不再對我拉客行銷：「嗨，老師擱來上課喔！」我拉拉大學服衣領，向他們點頭微笑，走來通行無阻。就在來來百貨對面，準時踏入燈火通明、琳瑯滿目的「金○○」鐘錶公司門市部。

    九點鐘過後，我步出鐘錶公司，另一場的電影正要上映，散場與入場交替，人群塞滿整條道路，小販向情侶兜售口香糖，人聲鼎沸，武昌街愈晚愈明亮，離開西門町，我略顯空乏的疲憊，逕又回到黑暗的萬華，到華西街找家麵食店，點兩片豆干，一碗陽春麵，一杯套米酒，當作今天犒賞自己的消夜。

    我常常成為同學們徵詢意見的對象，就像顧問一樣，我會耐心回答他們的疑問，並且幫他們做下完美的結論。夜裏偶而有一位同班女同學來找我一起討論創作，她是台南永康人，身材健美，臉孔卻有細細的雀斑和一副素樸的長相，我喜歡她健康的模樣，特別是她的體能很好，是班上代表系際盃排球賽的巾幗英雄，其餘的我不在乎。可惜，她已有同鄉要好的男友，她對他死心塌地，可是我也不輕言放棄，悄悄等待機會靠近她，或等待她自動走入我的懷抱，再把她佔為己有。

    當她事先約好要來找我，我會買好西瓜汁等她，以便消消暑氣。而她來的時候，也會帶來一份點心小吃，雖然我們不是情侶，但是光是同學情誼就足夠產生親蜜的關係，我們彼此不介意男女性別，可以隨意的行動，隨意的談話，隨意的和對方肢體接觸，當我靠近她時，我愛那股清香，從她內衣散發出來的體香，以及髮絲綠野香波的味道，我喜孜孜的，興奮極了。

    其實我的克制力很強，不願把自己的潔淨的貞節隨意交由女子玷污，我曾發誓堅護名節，絕不輕易與人談情說愛，更不願答應癡心女子的追求，同學們很清楚我的品德情操，同校女生深深為我著迷者不在少數，端看她們燦爛的笑容迎向我，我便知道她們只求我淺淺的微笑送還她們即可。

    但是她跟其它女生不一樣，她的感情已有歸屬，我只是她的同學，或者一名普通朋友而已。她大概料想不到她佔有我心中的地位，而我也從不明白清楚的告訴她，彷彿害怕打草驚蛇，壞了她對我安全上的信任。

    基本上，我們在閣樓相處時，已約定互為對方的人體模特兒，這樣可以加強課外的人體素描、人體油畫的練習機會，而且最重要的是，無需花費聘請私人模特兒的高額鐘點費。

    我為她作畫，而她也為我作畫，我們把這種時刻嚴格界定為專業展現的工作，不會混入不該有的雜念，只允許純粹的藝術眼光，不可泛有其它有色眼光。我很有自信，面對她的身體，任何部位、任何起伏的曲線，在我心底或者眼裏，只視為點、線、面、體的構成，加上光線與透視效果，把最後的畫面歸結在藝術的饗宴。

    想不到她的表現比我更冷靜，我懷疑她是否早經男女情事而無所好奇，不論我肩膀的汗水淋漓如雨，她都無動於衷，自顧自的一絲一扣酌磨筆觸與用色，我看得出來，她對我完全不作他想，頂多我只是一尊銅鑄靜物而已。

    這一夜，一切如故，天氣依然悶熱，晚風吹不走屋內的暑氣，我們方才結束工作，她把衣服穿上，臨走，我突然出手，一把拉住她，她先是驚愕，隨即意識到我強力臂膀所傳導出的心意，她後退到牆面，我壓住她的雙肩，她看著我，我望著她，日光燈下她的胸口更加雪白，牆面熨熱，她推開我，我放開手，她明瞭接下來的動作，不願受我脅迫，主動而柔軟地接納了我。窗外霓紅燈閃耀，一幕幕在我眼前，熱血升溫，燃起火燄，熊熊大火，以致於白熱、汽化。

    僅此一夜，從那一夜起，我們便不再閣樓相聚，我也沒有給予她隻字片語，畢業後她回到台南，嫁給了她原來的情人。

    萬華的夜色剩下我孤單的身影。

    留在萬華所剩的時間已不長，隨後的一年，我輾轉搬到五股，遠離中國時報總社的大理街，那段往事，久久不復回到懊悔的禁境。


編輯者 史洪 - 2009-06-29 at 10:38p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