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國道上起飛

文章發表人大熊


   在國道上  起飛
 
 清晨六點，天剛破曉，一架超級空中巴士徐徐的在國道十八標高架橋上順著中心線滑翔，好等待風起時，迎著北風，起飛！當機頭拉高後 ，帶起尾翼上那一撇的白色彎鏢──耐吉，衝上雲霄。
這時，前進的速度已變成一種靜止般的恆定。
 
 原本上週八里左岸跑完，我就想高掛跑鞋空出時間來處理一些被我疏忽掉的事務，然而，太太又再度央求我一起去跑國道，本來我就沒報 名國道，她的理由是請我幫忙壯壯十八尖山長跑隊的聲勢，頂別人的名而去，反正補位而已，沒成績的壓力。每次路跑，十八尖山長跑隊 總會有臨時不克參加的名額空出來，依我的程度而言，恰恰適合當個不計排名的後補人員，無必然性的撿個偶然的便宜，內心亦無一絲含 怨了。可惜這次國道受到前一日的萬統影響，幾位十八尖山老馬哥沒報名參加競賽。 
 今天仍然搭乘鍾文瑞兄的車，上週與他同行相談甚歡，他願意再為我服務一次。今早他凌晨四點不到即從頭份來到財神廟前等我們。我們 三人同樣跑半馬，他說這回要破一百分鐘，我和太太則想突破兩個鐘頭，我們互相鼓勵與祝福，說好成績達成目標的人要請客，頓時覺得前途一片光明。
 五點鐘抵達會場，天色仍暗，跑者從四面八方湧入六號水門，好似三軍後備部隊接到國防部的點召令動員出征。陰暗中個個看來驃悍，兩 眼互瞧時令我心生畏懼，我與他們顯得格格不入，我想用文人的優雅來掩飾我的脆弱。 
 馬拉松會場宛如一個小武林擂臺，江湖高手如雲，幫派林立，舉凡永和慢跑、高雄百信、台中大腳ㄚ、新竹十八尖山、北大、綠野…都各 據一方互別苗頭，其中亦不乏獨行俠客，論體型身段，觀衣著打扮，察武藝裝備，品舉止氣宇，真的人人都像武林盟主，好生敬畏，君不 見那雙肘套鋼環者、手掌滾珠者、赤腳跑路者、倒退哲學者、人仗狗勢者、衣不蔽體者、胭脂虎、迷你鳳、苦海女神龍等等，都在馬拉松 界獨豎一格，堪稱江湖俊傑的武林奇士。我所認識的台積電俠女每逢出現江湖時，她也有一頂豹紋頭巾當做其固定名號，好不威風凜凜。 在我這三個月的參與心得看來，馬拉松武林，是個真槍實彈各憑實力的殺戮戰場，一旦投入，非得弄得遍體鱗傷，才得全身而退。 
 我和親愛的太太自不能例外，六點起跑，踩過計時的紅地毯後，太太跑馬年資比我深，成績比我好很多，她深諳江湖規矩，不戀兒女私情 ，旋即變臉，甩開我的手，不顧家庭，拋夫別子地兀自展開步伐揚長而去，我躡手躡腳的呼喚著她，洶湧的人潮很快沖散我們倆，我像極 了air waves口香糖廣告那位中年貴婦，毫無著望的呼喚著我漸漸遠去的太太，徒留我在這人跡紛沓、無情的戰場上自生自滅。
 高架橋上視野寬闊，仰頭一幢黑色機影掠過，橋下看見松山停機坪停放一架架白色客機，我只能辨認圓形的機身看不出哪家航空公司。側 身在人群中，別說沒人認得我，甚至連我自己也會在萬頭竄動當中忘了自己是誰，有時候發現自己是那麼一個默默無聞的人，心裏頭反而 覺得好輕鬆，像是參加凱達格蘭大道的聚眾遊行，或是中正紀念堂前集會，乃至於萬人路跑，我經常在那種場合裏如同一坨唾地的口香糖 被亂腳踩扁黏在柏油路面上，與碎石子幾乎一致，根本分辨不出我在那裏，甚至甘願索性消失了更好，別人找不到我，我也不用再當自己 ，這是一種逃避現實壓力的舒解，好自在，很安全的隱藏在混亂的場合，不用擔心被發現。 
 跟隨者只能看到領先者的背後，其實一路上我都盯著別人的鞋底瞧，看那一腳落地另一隻腳揚起，有節奏的輪流打著拍子，一人一腳此起 彼落，鞋底翻上來都有不一樣的紋路和顏色，整體和諧中又不失變化的趣味，彷彿一場大型的愛爾蘭踢踏舞，熱鬧極了。 
國道21k折返一次，42k要折返兩次，看著21k 下去時，聽說這往往會引起許多全馬者的脆弱時刻。我還沒資格去煩惱這件事，只是看到前車開道已經有人折返了，有綠色碼布也有紅色 碼布，尤其國際選手一一超越我們，許多順向的人給了領先折返的掌聲，為他們喝采，有人則豎起姆指讚揚。我先是一股惱恨，但是很快 的壓抑下去，也緊附和著給了掌聲和喝采，唉！什麼時候別人會如此對待我呢？下輩子了。 
 雖說今天受到大陸沙塵暴侵襲，跑者卻都沒人戴口罩，為了維持最大攝氧量，任誰都不畏懼的仰頭大口呼吸。沙塵暴威脅不了這條匍匐在 長橋上喘息的巨龍，倒是周遭景物確實蒙上一層灰，圓山飯店琉璃瓦因此褪了一層光澤。 
 國道的好處很多，路寬平，無叉路，坡度緩，障礙少，閉著眼睛放心跑。我想今天路況好天候佳，大家都可能締造佳績，當然我更有信心 破兩小時了。
為了破兩個鐘頭的個人記錄，我步步為營，心裏不斷的問候自己的狀況：『還好嗎？』我故做鎮定的說：『I am good.』然後一步一步的踏出去。
 有了信心做起點，我倍覺興奮，一掃憂慮，我沿途海闊天空的輕快飛揚，像那旁邊呼嘯而過的汽車，不，更像松山起飛的客機，看我抬起 機鼻，飛起來了。
終了，鍾文瑞、我、我太太，我們三人都飲恨，既沒破百也沒破兩小時，誰都不用請誰了，回新竹！
 但是我懷疑，難道我真不是塊料嗎？不，我不死心，比快比不了，以後可以比老，等我暑假好好加強鍛鍊，我一定會再回來，在國道上， 看我邁向全馬起飛。
                                                 《柯仕宏 2006/03/1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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