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鵝公髻•夏山凝露
上班族在週休假日最想出門走走。
週六清晨,我與太太悄悄開門離去,小聲的走路,輕手的關門,儘量不吵醒仍在睡夢中的小孩,腳步輕到連大門口對面電線桿上的三隻大 卷尾都起了疑心,不鳴不語的低頭警戒。想遠離塵囂的人,已經準備好行囊,一顆心馳騁似的只嚮往著更遠的山區。
計劃是太太臨時提的,希望能早去早回,說不定溜一趟回來,孩子仍賴在床上安眠呢。我不確定今天的方向,一路上依賴 太太手上一份網路列印的草圖走。不確定的還有我的心,到底今天該不該陪她出門,只因為月初她陪我到石門水庫泳渡,我心存感激的答 應陪她走一段山路,可是上回她只在岸邊等,這回我卻要陪她攻頂,彼此付出的心力仍不相稱,當然話說回來,大丈夫怎能計較那麼多。 不過游泳與登山相較起來,負重登山是件苦差事,水中可逍遙得多了。
車子開在東西向快速道路,我風馳電掣的用速度壓縮時間,不消十來分鐘,即輕鬆的轉入『竹122 』縣道。對於愛好山海的人,住在新竹市就是最方便的享受,無論上山下海,二十分鐘的車程保證即可從都市躍入山區或撲向海邊,便宜 享受五峰檢紅葉、南寮掬白浪的生活。指尖輕觸的夢幻,雙手捧起的記憶,總能滿滿的隨風而逝,飄走的就讓它化成文字,輕輕的貼在相 簿。
想不到新竹這麼小,小到如此可愛,從喧囂到靜穆僅隔一道山門,山門外是紅塵,山門內苦集滅道一切轉成空與無。車子輕輕溜轉個身, 山早就等在我們面前,哇,一瞬間,眼色由死死的灰轉成油油的綠。
我高高地站在大隘檢查哨前俯瞰,與對面的五指山隔空相望,大氣空虛,山色層次分明,眼前陽光普照的山坡和河谷,最容易讓人想化成 一隻飛鷹,乘風高飛,自由自在地高興到哪�奡N到那�堙C
山彷彿是一尊神,看到山就像看到神,不管是什麼山,我都不禁凝神仰望,然後深深吸一口氧氣,感覺到心肺飽滿,精神為之一振,像是 剛從加油站加滿油出來的跑車。所以登山根本不必在乎是不是百岳名山,平常短程郊山也值得一走。登山,今天我的願望到此已經滿足, 接著而來的路程都是百分外的加分而已。
車子�堶情A太太不耐地催我繼續趕路,尋找122縣道37k的鵝公髻登山口,我順從的起動車輛。
鵝公髻是新竹地區的地標,山形獨立,既明顯又好辨認,看久了自然覺得親切。
我們從登山口起步時間是八點四十分,經過一小段產業道路之後,水泥路縮減變成碎石步道,起初我腳力很充足,對背包的重量不以為意 ,心中感覺沉重的是路線越來越不明顯,草徑全被雙刃鋒利的菅芒所湮沒,雜草高過人頭,小徑完全被遮蔽,我雖裝備齊全,可是初次上 山,膽識不夠,心�媕Y有點猶豫而裹足不前。
路真的是被我們摸出來的,一路上我們硬著頭皮走,保護好臉頰,拂過數百公尺的芒草林,鑽過橫木,跨過斷竹,進入幽幽暗暗的杉木林 才鬆了一口氣,我略為停緩一下腳步擦擦汗,太太又催促我不要休息,她說她不習慣走走停停,希望我趕快攻到到三角點。我的雙眼全被 汗水矇住而感刺痛,不時擦拭又隨即滿頭大汗,因為備水不足,我只稍稍潤澤,不敢肆意喝水。黑暗的山林�堙A整座山只有我和她兩人, 平常我們養成各自過活互不依賴的自由,好久以來,我和太太之間的關係,從來沒像今天這麼緊密,她,是我的女人,一個與我共同一生甘苦的人,突然,我覺得我好像忽略掉她什麼了。
被杉林遮蔽的天空忽隱忽現的光束所眩,覺得刺眼和幽暗,色彩幾乎剩下黑與白,周圍沒什麼可展望的視野。沿途鬆軟的杉葉鋪成地毯, 小徑兩旁生長的雜木上都看得見全省各地山社所留下的鮮麗布條,猶如夜星指引著我們方向。在這陌生的林地�堨R滿危機,盡憑大聲呼喚 ,聽到的也是自己的回音,無人理睬生死。深入林間,恐懼加深,太太是我唯一的同伴,我擔心是否會突遭不測,心�媕Y想著誰救誰比較 吃力的問題,於是為了驅逐恐懼,我提神振作自己,暗路吹哨,快速地舉起腳步,用力踏上粗石起伏的前途。
一會兒是我,下一個是她,有時腳步滑跤,有時頭撞橫木,陡峭的山路行走起來非常吃力,滑倒的次數變得多起來,一路跌跌撞撞地我和太太彼此小心照應著,雖未遭逢浩劫,但也已經算是歷險。
和她組成家庭快二十年了,橫在兩夫妻之間絕多數的不愉快,大多是在教養兒女的意見當中產生間隙,經常為了家庭生活習性的建立,鬧 得不愉快而疏遠了距離,今天怎的一下子,山�媕Y,把我們兩人推得這麼靠近,好希奇的感覺,甚至覺得她好美。
峰迴路轉,過一山還有一山高…腳力軟弱,意志動搖,在這時候開始怨蹭自己好端端的在家多舒服,何必自討苦吃?天呀,我真想回家。
本來我走前面,現在換她走前面,我從背包找出一粒大芭樂,三兩口把它吞下肚,感覺稍微有些精神了。
走這趟鵝公髻其實是為下週登雪山主東峰做暖身,太太說今天走的是健腳路線,下週雪山才有得累,需背負二三十公斤重上山,我的天, 我可以不去嗎?
下一腳再用力蹬上去,小心尋找下一步的著力點,露石嶙峋,加油!小心腳步!一路上 太太與我不斷的互相提醒。四週矮有箭竹高有松杉,全像綠林大盜潛伏四周,不可不慎。我提心吊膽默數呼吸,眼睛緊緊盯著路走,越走 視角越小,可微微聽到心臟噗通的悸動。哦!到了,到了三角點了。太太手持數位相機喊著:喂,來照一張相。我趕快送上笑容,像是癌 末臨終的放鬆。
三角點標高1579公尺,是一個砍掉林木產生的露天小平台,周圍仍然被杉木遮住視野,微風送來的團團白霧,由下方緩緩升起。
時間是近上午十一點,雖然離午餐時間還早,但是野炊是登山必要的犒賞,我隨即架設炊具煮起泡麵,�媕Y加入貢丸魚丸使份量更形充足 。休息當中有三五批山客也陸續抵達停下步伐休息,有小家庭四人組,有同事夫妻檔。小小的空地無處迴避,大家擠在一起,在他們面前 ,我靦腆地吃著泡麵,一邊聽著太太與他們的對話。
山好神奇,每座山都有一個傳說,充滿各種描述,山頂上的人個個說著自己登頂記錄交換心得,說的全都是過去當中得意的一天。迷人的 高山,說祂是神又像是戀人眼中的伴侶,登山的人都把山說得如同費盡心力後終於得手的配偶,只是好多人犯的是重婚罪,征服這座後又 想征服下一座,越多越得意。
登山不是我的本領,我只能靜靜的聽著。好久,他們說累了嘴,才喝過水之後又陸續下山到〝山上人家〞民宿餐廳吃飯去了。
收拾好炊具,我們也循原來的路走回去。下山的路上又遇到幾批上山的遊客,他們問:還有多遠?我說:快到了,快到了,加油!
回首來時路又是一段艱辛的路程,太太來回都各撞頭一次,我也滑跤好多次,顫抖的大腿不斷地抽搐。
半天的遊山玩水,論時間、體力、消費、負擔都不大。若這趟健腳路線走不過,下週的雪山行可還有勇氣走?
註:雪山主東峰行因遇雪霸國家公園封園而取消。
《 史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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